自己来的宠物（一）

写于2005年，4月。香椿树1

一：

我们家乡的人管小花猫统称为花花。老舍先生有一篇文章曾幽默地说，他家有“舍弟，舍妹，舍猫，小球”，云云。小猫被冠为“小球”，可见其活泼可爱。前些年耗子成精，敢上四层楼！当街早点车摊旁，光天化日之下，就敢和你“怒目而视”。我们大院里，一到晚上，耗子开会，叽里咕噜，好不烦人。后来就有人养了猫。邻家的两只小猫，就常到我家后院杂物棚顶上嬉戏玩耍。有时我们看电视，它们还会用小爪敲窗，在外边窗户上露出一个竖着耳朵的猫头，瞪大了眼睛往里窥视。可惜好景不长，大约有人下了耗子药，小猫吃了耗子被误伤。一只小猫很痛苦的死在后院墙角里。一支前腿趴着，身子僵硬，惨不忍睹。

这几年养宠物的就多了，本来也想养一个，但没有时间和精力。又怕宠物死掉，受不了，就也一直没养，和邻家的狗玩玩而已，不料，王黑虎，狗名，又病死了。邻居太太哭了好几场，我们也闷闷不乐。

初冬的时候，我们突然发现，前院邻居家的后墙上蹲着一只小花猫，穿着一身漂亮的老虎皮纹大衣。它时常出现，谁也没在意，它怎么能和王黑虎比呢？小猫却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，时而在墙上蹲成小球，时而在前院蜷起身子做虎跳，时而追逐枯枝败叶尽兴玩耍。一天，我竟然发现它嘴里叼着一只小耗子，它并不急于吃它，只是叼着，骄傲地走来走去，踏着猫步来回炫耀。冬天下雪的时候，老马气急败坏地说：“了不得！咱家葡萄架上那只叫的很好听的翠鸟肯定是让小猫吃了！”“你怎么知道？我看见它在葡萄架下卧着，地上是一堆羽毛！”还有这本事！

邻居老大妈在自家门口前，夏天坐过的藤椅上，给小猫铺了个垫子，旁边放了个猫碗。每天放些小鱼小虾给它吃，并嘱咐我：小猫来了，别打它，给它点吃的。只要它一叫，耗子就都吓跑了。我们另一个邻居，兰花家也养了一只大黑尾巴猫，养了二三年了，说是家有耗子。那黑尾巴长年趴在大院门口晒太阳，呼噜呼噜的睡得挺香。小花猫出现以后，黑尾巴也时常来门前走动走动。“准是咱们门前墙角有耗子，招来了小猫。”老马聪明起来了。他又来了兴趣，不时拿些东西喂小猫。小花猫大概是吃的太好了，只是跑过来闻闻，然后傲慢的走开。气的老马大骂：这都不吃！太腐化了！不理它了。但过了两天他又耐不住寂寞，频频的招呼小猫。虎皮小猫怀疑地盯着他看。老马就把大门打开，一面假门贾氏地“花花，花花。”的叫它，一面打着手势让它进屋。小猫毕竟都很好奇，最终还是让老马给引到家里来了。因为是冬天，外边冷，小猫一进门，老马就想关门。一见这阵势，小猫立马夺门而逃。。。。。。。

但终于有一天，老马得意地说，他曾成功地把小猫引进到家里过，而且引到后院，再让它爬树。小猫一看没办法，只好上树了。后来呢？后来它就蹿到杂物棚顶上串墙跑了。真行！我讽刺他说。岂料过了一天，他又故技冲演。他又甜腻腻的引小猫进客厅，又打开后门，“训练小猫上树。”我在楼上看书，突然听见小猫玩命的大叫，老马还按兵不动“花花，花花。”不止。“你干啥？！听不见小猫都要玩命了！”我急步下楼，屋里激荡着小猫的大叫声，它不想再上当了。一跳跳到前门边的窗台上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，我一把推开门，小猫赶快跳下逃跑了。

但小猫毕竟抵不过老马的老谋深算，在食物的引诱下，渐渐警惕全无，它不但每日来我家，而且把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了个遍，楼下厨房，客厅，卧室。楼上书房，卧室，卫生间，哪儿都嗅了个遍，还跳到书架上，碰掉了两本书，把自己吓了一跳，赶紧跳下地面。一时又对走廊里壁橱上的镜子大惑不解，顾影自怜，流连忘返。。。。。。也不知道看没看上咱们？难说。老马挺没自信的。我发现这是一只挺漂亮的小花猫。脖子上围一条雪白的毛围脖黑黄色的虎皮纹相间分明，它还只是一只不满一岁的小猫，非常活泼好动，有时举止又很矜持，像个娇小姐。

二：

猫和狗不一样，它的鼻子不好使，食物的香气闻不到，用手很近距离的示意给它，它才能看得见。它用鼻子凑上去闻半天，再添添，感兴趣了，才蹲下来，一心一意的吃。它最爱吃鱼头和鸡头。“人家那才是吃鱼专业户呢。”老马羡慕地说。小猫小心地把鱼头分成好几份，吃完这堆儿吃那堆儿。吃饱了，叫一声要水喝，然后跳到沙发上，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开始舔自己的皮毛。它不厌其烦的顺序舔去，把那一身老虎皮添得油光铮亮。舔完外套，又舔舔前爪上的小肉垫，再用这前爪摸挲自己的头脸，脑门上够不到的地方，就用整个前腿道弯着蹭，姿态十分好笑。内务整理完毕，小猫多半就会团成一个小球睡着了。它睡得舒服得很，睡到酣甜时，任你怎么拨拉怎么是，姿势始终保持不变，还是睡。有时是仰面朝天，两个前爪在胸前双双弯着，憨态可掬，令人喷饭。睡醒了，它就和你一块儿看电视。它躺在我身边，根本就不像一个猫，扎手舞脚，拉长四腿儿打哈欠，仰着猫头看电视，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！“咱们把他的猫皮剥下来做手套吧！”我吓唬它，冲老马使个眼色，“它又听不懂.。”老马挺老实。这只小花猫真不知道是谁家的。问了前排好几家，都说不是，难道是只流浪猫？没有妈妈没有家？

小花猫在我家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天一亮，我刚起身去厕所，小猫在门外一听到我咳嗦走动的声音，马上隔着门喵喵的叫起来。我就赶快放它进来。它大概在门外躺椅上已等了半天了。它一进门就往厨房方向跑，给它点饺子，虾皮拌饭都不吃，梳着尾巴在你裤腿上来回蹭，“弹剑作歌，食无鱼。”的意思。使我们不得不多吃鱼，老马这个懒汉也不得不一再又洗涮又刮鳞，生怕小猫等不及了。它吃饭，整理内务，睡觉，然后是玩耍。我拿一个一头是小球的老头乐逗它，小猫每次都同样激动，追着，跳着，好像它是个活物。待到抓到小球，抱在怀里，四爪乱蹬，来回翻动，更让我们乐不可支。这小猫还很仁义，你用手逗它，它从不伸出利爪，怕抓伤了你。只轻轻的用猫爪上的小肉垫拍你的手。有时它跑上二楼，看见卫生间洗拖把的大红塑料桶里盛满了水，它想喝水，前爪爬上去正要喝，又懂事的回过头来，询问似得望着我，直到我点头了，才放心的大喝起来。不知怎莫回事，它好像是更喜欢老马，邻居兰花说，它大概是只母猫。倒也看不出来。只一次，老马躺在床上，小猫在他身上从头走到脚，又走回去站住，凑上猫头，想舔舔老马的嘴。老马动了动没在意。没想到小猫走了一圈，回来，还是要舔老马的嘴，我们都笑了。“不行！不行！你那可是吃耗子的嘴！”老马挺乐。小猫很不好意思的赶紧走开了。这是猫们的最高礼节。我小时候，好像还没这个节目，大概是西风东渐，猫亦如此，人又何堪!从那以后，老马睡觉时，总是用被盖住他的脸，小猫倒也乖巧，只是舔舔他的衣服头发而已了。老马睡觉时，它就头枕着老马的胳臂，翻过来掉过去的睡。有时我看到老马睡觉的姿势很奇怪，问他怎么了？老马无奈地说，怕压住小猫呀。有时却是老马白费心一场，小猫早就没影了，哪都找不到，门又没开，难道飞了不成？后来还是发现了它的秘密：在书房宽大的书桌面下，抽屉后面，有一块儿空间，紧靠着暖气。老马让我弯腰仔细看，桌底下，抽屉缝里，露出一只小猫耳朵，和半只前爪！怕人打搅，它找了个清静地儿！

有时它刚进家门，我们又要出去，开始时，它很听话的跟我们出来，锁上门，老实的蹲着，目送我们走远。我做手势让它回去，它也就并不跟我们出大院。再后来，我们上街了，让它出来，它却转身上了二楼，任凭我们锁上门到商场转悠两个钟头，一听到开门声，它才跳下楼来，到前厅迎接我们。有时，我们在大院刚一露面，小猫立即放弃和它一起玩耍的伙伴猫，像小孩看见家长那样，飞奔而至，跟我们一块儿进家门。有时我看它在院子里，正转过大蓝垃圾桶，要翻人家的垃圾，我大声制止，小猫即讪讪的离开了。天越来越冷时，它总要进家，一会儿一叫门，有时我就烦，这不成了玩物丧志了。不理它，小猫就哀求的叫半天。又到隔壁大妈家去叫，大妈是聋子，孩子们又都上班，小猫可怜，在外边转了几圈，没办法，又到我家来叫，硬着心肠拒签几次，也就只好开门揖客了。

三：

兰花家的大黑尾巴猫来家串门。它原来总在门外叫小猫，小猫蜷着睡觉，装听不见。我打开门，让它进来。黑尾巴怯生生的进了前厅，象乡下人一样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我轻轻的叫它，它一步步的走进客厅，见到小花猫就愣住不动了。小猫视而不见，安闲地在客厅跳上跳下，闻闻吊兰，碰碰花盆，地上打一个滚儿，显示着自己主人的身份。黑尾巴老实地跳到沙发上，一双大眼睛一直盯着小花猫，半天才轻跳到小猫身旁以示友好。岂料小花猫突然跳将起来，抬起前爪，抡圆了就给了它一个大嘴巴！两只猫都急了，尖叫撕咬成一团。我大声制止，赶紧把离门近的小花猫给轰到门外院子里去了。小猫气不打一处来，它跑了几步，猛地用力往上蹿了两下，接着又做了两个同样的动作。我还没见过小猫这样的发脾气！“这是向咱们示威呢，它觉的它在黑尾巴面前丢脸了。它不愿大尾巴占了它的地盘。”老马说。这小猫也太有个性了，脾气也太大了。没想到的是，它的忘性也很大，没过两天，就和那黑尾巴好的不分彼此，玩作一团。后来又出现一只长毛白猫，一只眼蓝，一只眼黄，大约很名贵吧。我管它叫蓝黄眼。蓝黄眼，举止很文雅，象大户人家的小姐。它到我家来，小花猫倒一点儿也不生气，怪了，它们俩还友好地碰了碰胡子。蓝黄眼也是怯怯的进门来，小花猫又要表现。它满不在乎地踱进门，要吃要喝，跳上沙发，呼呼大睡。蓝黄眼转身要往楼上跑，我忙把它叫下来，一只猫足矣，我家成了猫乐园不成？

小花猫有时却也三天两头不着家，不知去向。有时中午才回来。我就大声骂它，“去哪里啦？”小猫俩前爪一趴，背一弓，一副挺得意的样子，到底有人惦着它。到晚上看完电视，十点多钟，它又不想走了。把它推醒，放它出去，好几次走到门口又退回来。犹豫再三，11点钟，它还是走了。外边黑夜里的诱惑太多了，准有一大群猫在追逐，还有耗子。只有一次，它蜷在我的脚底下，大概是累狠了，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
我怕它晚上拉尿不方便，买了猫沙放在盒子里墙角旁，把小猫抱上去熟悉环境。小猫趴在那里嗅了半天，乖乖的蹲下来方便了。大概是不想讨人嫌，它憋了一天，尿了很多。我以为它不走了，擦干净它的爪子，用手拍拍床，它轻巧的跳上来。我又拍一下枕边的报纸，它就跳到报纸上蜷成一团。我拉灭了灯，小猫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它大概以为我看不见他了，就贼头贼脑的观察我，轻轻的用小舌头舔了几下我的胳膊，又绕到我脑后舔我的头发。我想睡了，小猫却跳下床轻叫一声。我懒得动，小猫又跳将上来。对着我的耳朵，小心的喵了一声。我只好穿鞋开门，让它出去上夜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