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青云武侠小说《鸿门黑煞》第一章 英雄悲折友 玉女走天涯

诸葛青云《鸿门黑煞》

第一章英雄悲折友玉女走天涯

是深夜。

有悲啼!

悲啼声从一座傍山而建的茅屋之中传出。

茅屋门外,已有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妇陈尸血泊,屋中所传出的,则是年轻女子的宛转悲啼,与粗暴男人的桀桀厉笑!

蓦然间,白影一闪,在茅屋门外,出现了一个剑眉星目,相当英挺,约莫二十七八的白衣少年。

这少年手横长剑,剑眉双挑地,向室内怒声叫道:“哪个江湖败类,休要无耻损人名节,赶紧出室受死!”

室中怒哼一声,稍停片刻,一团黑影,破窗而出。

白衣少年似乎不屑暗袭,未加理睬,但那黑影,亦非人体,只是一张木椅。

室中人是个黑衣壮汉,从后窗翻出,向白衣少年厉喝道:“何方小辈,可是吃了熊心豹胆,竟敢破坏你家大爷好事!”

白衣少年冷笑不答,手中长剑一震,朵朵剑花,错落飞出!

李姓黑衣壮汉见对方武功极高,心中骇甚,一面挥刀抗拒,一面口中连连发胡哨,招聚同党。

林中四条黑影,电掠而至!

但白衣少年剑法神妙,在那四条黑影,未至之前,李姓壮汉已遭淫恶报应,作了无头之鬼。

那四条黑影,与先死的李姓壮汉,同一装束,均是一身黑色劲装,并在左臂之上,绣有白色骷髅图案。

白衣少年目光一扫,横剑问道:“尔等是何帮派?”

一名身材比较高大的黑衣人,厉声答道:“瞎了你的狗眼,连最近崛起武林,威震西南的‘黑煞帮’也不知道,竟敢伤我帮中弟兄,岂非自寻死路?”语音甫落,举刀一挥,四人便各举兵刃,向白衣少年群攻而至!

白衣少年清啸一声,手中长剑指处,身形拔空四丈,冲天飞起!

空中分臂俯身,斜扑而落,洒落了万点剑花,把四名黑煞帮徒的身形,一齐密罩在内!

那些黑煞帮徒,几曾见过如此剑法,惊怖万分,欲逃不及!

惨号迭起声中,一人端头,一人洞胸,另一人死得更惨,竟被白衣少年拦腰斩成两截,把心肝肠肺,流得遍地皆是!

只剩下站得稍远一人,见此情形,哪里还有丝毫斗志,吓得七魂皆冒,拔腿飞逃!

白衣少年游侠江湖,一向心狠手辣,怎肯放过这条漏网之鱼?清叱一声,施展上乘轻功“龙形一式”,转化“八步登空”,赶上那“黑煞帮”徒,一剑向他后心刺去。

眼看这名“黑煞帮”徒,也要在剑下横尸之际,陡然从道旁小林之中,闪出一条高大黑影。

这人手执一对相当沉重的八角铜锤,居然将白衣少年的长剑架住。

白衣少年内力暗凝,沉剑往下一压。

谁知他这约莫八分劲的一压,竟未把那高大黑衣人的双锤压动!

白衣少年知遇劲敌,收剑飘身,退后数步,目注对方问道:“尊驾何人?”

那身高约有六尺四五,头如巴斗,眼若铜铃,看去异常魁伟之人,应声道:“在下常独,江湖人送‘大力鬼王’,如今在‘黑煞帮’中,担任内三堂堂主之一——”

常独语音至此微顿,巨目双睁,朗声问道:“尊驾适才一剑连诛三人的那招‘天河倒泻’,似是‘天遁剑法’中,三大绝招之一?”

白衣少年相当佩服对方眼力,点头说道:“常堂主的眼力不错……”

一语甫出,常独便接口笑道:“尊驾既精‘天遁剑法’,又复如此年青潇洒,定是当世武林中,颇负盛誉的‘乾坤小八剑’之一,‘追风剑客’茅浩的了!”

白衣少年点头答道:“常堂主猜得不错,在下正是茅浩,贵属不守江湖规戒,欺凌妇女,杀老奸幼,被我剑下行诛,连其党羽,杀了四个,这帐儿……”

常独不等茅浩语毕,便即堆着满面笑容,接口说道:“茅少侠千万不必如此说法,四条人命,算得甚么?何况他们所行当诛,常某还感谢茅少侠代敝帮清除败类之德呢!”

茅浩想不到这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长相虽颇凶恶,说起话来,倒颇合情理,竟弄得自己脸上讪讪地,不知怎样开口?

常独向他看了一眼,含笑道:“茅少侠,在下有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?”

茅浩笑道:“常堂主有何话儿,尽管说出。”

常独双眉一挑,朗声说道:“本帮帮主黑煞真人,艺业极高,已参造化,除了内三堂外三堂无数健者之外,近又邀得名震江湖之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,‘恶渔翁’董沛,‘红娘子’刘华等绝代好手加盟,实力之强,超越当世武林中,任何门派,茅少侠何不同参盛举,共谋……”

话犹未了,茅浩已连连摇手说道:“多谢常堂主盛意,一来茅浩一向轻于名利,闲云野鹤,难受羁糜,二来‘黑煞帮’声威虽著,令誉不佳,帮中莠过于良,业已近于盗寇……”

“盗寇”二字才出,常独脸上便勃然变色叫道:“茅少侠,本帮有桩规矩,凡被本帮邀约不允之人,便……”

茅浩挑眉接道:“是否不为‘黑煞’之友,便为‘黑煞’之敌?……”

常独摇头答道:“那到不是,只是拒绝本帮邀请之人,必须展示一项绝艺,则本帮仍对其照样尊敬!”

茅浩“哦”了一声,点头笑道:“原来如此,但不知常堂主要我展示软硬轻功,抑或兵刃、拳脚、玄功、暗器……”

常独忽然双手一举,把手中两柄八角铜锤,向地上猛力砸去!

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在月色朗照中,飞扬起好大一片尘土!

茅浩目光注处,觉得这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膂力着实惊人,两只八角铜锤的斗大锤头,业已被他砸得深陷入土,只剩锤的柄在外。

他剑眉略轩,目光凝注在常独脸上,问道:“常堂主此举,是否想考较我的膂力?”

常独一抱双拳,点头陪笑道:“常某这两只铜锤,共重五百一十八斤,便由于略具浊力,才获赠‘大力鬼王’之号,茅少侠若能将双锤拔出,并高举过顶,不单杀死本帮四名弟子之事,一笔勾消,常某也不敢再为邀请加盟之事,有所啰嗦!”

茅浩笑道:“好,常堂主既已出题,茅浩虽无霸王贲获之勇,也愿一试其难!”说完回手肩头,长剑入鞘,双手分持铜锤柄,暗凝真力!

可惜这位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毕竟是位胸少机心的正派豪侠,他只顾全神贯注地满凝内力,却忽略了一件事儿。

所谓忽略之事,便是在他凝功之际,那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脸上,曾掩不住地,流露过一丝狞笑,双目之内,也闪现过一瞥凶芒!

茅浩凝足内力,双手一拔,果然把两柄深陷入地八角铜锤头,拔得离地而起!

然后一翻双腕,便把重达五百一十八斤的两柄巨锤,高举过顶!

谁知就在此时,常独一声狞笑,竟有五六线乌色精芒,从他袖中飞出,向茅浩当胸飞去!

一来双方距离太近,二来茅浩手举双锤,前胸门户大开,正是对方突施暗袭的绝好目标,哪里还来得及抗拒闪避?

总算茅浩动作快捷,一见常独变脸发难,便赶紧撤手释锤,人往后纵!

两柄巨锤的锤头落下,击落了三钱乌光,但另外三线乌光,却仍打中了茅浩当胸的致命要害部位!

茅浩退了丈许,身形摇晃,足下踉跄,胸前雪白儒衫之上,露出了三根刺尾,刺头显已贯衣入肉!

常独见状,一面拾起双锤,一面狞笑叫道:“茅浩,你胸前所中,乃本帮独有暗器‘黑煞刺’,刺上之毒,无药能解,你这不识抬举的狂妄小辈,赶紧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,收尸去吧!”

茅浩手抚胸前,钢牙一挫,厉声答道:“善恶报应,昭彰不爽,茅浩纵化厉鬼,必复此仇,你这万恶匹夫,要替我好好记住今夜之事!”说完,立即步履跄踉地,转身驰去。

常独因对方连中三根毒刺,必死无疑,遂也不加截击,只向被自己从茅浩剑下,所救得性命的那名帮徒,暗作嘱咐,叫他悄悄跟踪,等茅浩毒发身亡以后,将其头颅割下,回帮领赏。

×××

“四海游龙”东方铁,也是当世武林后起俊秀,列名于“乾坤小八剑”中,并与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结为金兰兄弟。

这次,东方铁远游关外,兴尽归来,带了几枝上好野山人参,至茅浩所居的“乌蒙山绝龙岭”下,探望结盟兄长。

谁知他在距离“绝龙岭”尚有两座山头之处,便遇着一位手持利斧的年老樵夫,向他叫道:“东方老弟,你是来探望你茅浩大哥的么?”

东方铁抬头一看,认得在路边壁上的,正是茅浩邻居庞姓老樵,遂止住脚步,抱拳道:“在下正是往‘绝龙岭’,探望茅大哥,我们约有半年多未见,庞老人家的一身傲骨,可更硬朗了!”

庞老樵暂止伐木砍樵之举,长叹一声说道:“东方老弟,你要探望你茅大哥,为何不早来两日?”

东方铁虽见庞老樵夫神色,有点凄然,尚未想到茅浩有甚不幸,只把双眉微扬,仍然带笑问道:“老人家何出此言,莫非我茅大哥于两日前出外游侠了么?”

庞老樵夫忍不住目中泪光闪闪地,悲声答道:“东方老弟,你猜错了,你茅大哥不是于两日前出外游侠,而是于两日前,已归道山!”

这“已归道山”一语,宛如一记平地焦雷,把这位“四海游龙”东方铁,震骇得晕了过去。

他木然片刻,失声叫道:“老……老人家……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此言当……当……当真……”

庞老樵夫叹道:“怎么不真?东方老弟若是去得快点,或许尚未盖棺,可以见你茅大哥最后一面!”

东方铁钢牙挫处,右足一顿,足下山石,应脚而裂!

他向庞老樵夫,略一抱拳,闪动身形,宛如电掣风驰般,便向“绝龙岭”下赶去。

虽然庞老樵夫如此说话,东方铁仍不相信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那等一个生龙活虎的少年英雄,竟会遽尔夭亡!

他一面奔驰,一面心中“卜卜”连跳,真期望庞老樵夫之语,有所失实才是!

“绝龙岭”到了,茅浩所居草屋之前,素幡飘然,果有丧事!

东方铁一声长叹,万念俱灰,仿佛连举步都没有气力。这时,茅家的老仆茅忠,正取了一只瓦盆,从室中走出,在门口焚化纸钱。

东方铁身形电闪,从六七丈外,一纵而至,伸手抓住茅忠右臂。

茅忠起初吓了一跳,回头见是东方铁,“哎呀”一声,愁眉说道:“东方相公,你……你……你这次怎会这……这久才来?……”

东方铁不暇作答,向茅忠急急问道:“茅忠快说,我茅大哥内功精纯,体格极健,宛如生龙活虎一般,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他怎会遽……遽殒天年?”

一提此事,茅忠顿时老泪纵横,并未作答,只从怀中摸出一根长约两寸,粗如缝针,非金非木的黑色小刺,向东方铁递去。

东方铁接过一看,竟不知名,只看出刺尖之上,沾有极厉害的剧毒!

他一双虎目之中,突闪精芒,盯着茅忠问道:“茅忠,难道我大哥竟……竟死在这毒刺之下?”

茅忠满面泪渍地,点了点头,表示东方铁猜得不错!

东方铁猛一回手,重重地掴了自己一记耳光,悲声说道:“该死,该死,好端端地,我要响往甚么白山黑水风光,来个远游关外?若与茅大哥同在一处,或许可使他脱过这场劫数……”说至此处,又向手中黑色小刺,看了一眼,目注茅忠道:“茅忠,我大哥有没有向你说过,发这毒刺,伤他之人是谁?”

茅忠摇头道:“我家相公,前胸中了三根毒刺,回家便不能言语,故而不知道发刺之人,究竟是谁?”

东方铁虎目之中,英雄热泪又流,摇头一叹,举步走进室内。

室中素烛高烧,香烟缭绕,供桌之后,摆了具临时觅得,质料不算太好的六尺紫漆桐棺,棺木并业已上盖。

东方铁想起平日交情,暨盟兄茅浩的声音笑貌,不禁鼻间奇酸,拜倒棺前,放声大哭起来。

茅忠在一旁答拜,也哭得满面都是纵横泪渍。

东方铁哭了好大一会,才在茅忠相劝之下,收泪起身,向茅忠叫道:“茅忠,你把棺木开开,让我瞻仰大哥遗容,见上最后一面。”

茅忠闻言,脸色倏然一变,颤声说道:“东方相公,我家相公已死,不必多加惊动灵体,你——你还是不要瞻仰遗容了吧!”

东方铁是何等人物?目中神光一闪,沉声问道:“茅忠,你脸上变色则甚?莫非其中尚有甚花样?我茅大哥之死,到底是真是假?”

茅忠流泪道:“这个不详惨祸,焉有虚假之理?老奴劝东方相公不必开棺,只是不愿使你更增悲痛——”话方至此,东方铁遂心中疑念更浓,抢步走到供桌之后,自行伸手,把棺盖揭开,移至一旁。

目光注处,东方铁也不禁脸色大变,口中钢牙,咬得“格格”作响!

原来,茅浩尸体的六阳魁首,业已被人割去,只见在他一向喜着的儒衫胸前,尚露出半截黑色毒刺刺尾!

东方铁霍然转过头来,怒视茅忠道:“茅忠,你适才不是曾说我茅大哥是中了毒刺而死的么?他……他的项上人头,怎会失去?”

茅忠含泪答道:“事情是这样的,那日深夜,我家相公步履跄踉返来,胸前插了三根毒刺,业已不能言语,勉强写了几样药名,挥手命我赶紧出外购买。”

东方铁皱眉问道:“难道是你出外购药之际,那仇家竟然又追踪前来,再下毒手?”

茅忠举袖拭泪,连连点头地,悲声答道:“正是如此,等老奴购齐药物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,匆匆赶返,我家相公已遭惨祸,尸身仆倒门前,连头颅也被那万恶贼子割去!”

东方铁满怀义愤,苦于无可出气,指着棺内茅浩的无头尸体胸前的那根黑色小刺刺尾,向茅忠厉声喝道:“茅忠,你是茅家老仆,一向忠诚,怎么今日说起话来,前后矛盾,显有不实之处!”

茅忠被他骂得一顿雾水,惶然问道:“东方相公何出此言?老奴纵有天胆,也不敢对东方相公,有丝毫瞒哄欺骗!”

东方铁脸上神色,异常不悦地,冷冷说道:“你说我茅大哥胸前共中三根毒刺,如今他遗体之上,留有一根,你给我一根,共才两根,还有……”

茅忠听东方铁问到此处,“哦”了一声,接口说道:“东方相公有所不知,另外一根毒刺,我给了二小姐,她要寻找使用毒刺之人,为我家相公报仇雪恨!”

东方铁听得“二小姐”三字,扬眉问道:“茅忠,你所说的‘二小姐’,难道是指英妹?”

茅忠颔首道:“我家主人,只有兄妹两个——”

东方铁不等茅忠语毕,便又问道:“英妹不是远去‘四川青城’,跟随心如师太学剑了么?你是怎样把那根毒刺,送给她的?”

茅忠叹道:“我家二小姐业已艺成,离开‘青城’,游侠行道,昨日恰好返家,得知相公已遭惨祸,遂愤然携刺,矢志天涯寻仇。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还有何话说?”

茅忠含泪道:“我家二小姐,濒行时并嘱老奴将相公棺木暂厝,俟她携回仇敌心肝或项上人头,祭灵以后方才入土。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英妹说得好,我茅大哥一世英雄,在大仇未报之前,他怎会九泉瞑目?”

说完,帮茅忠把茅浩的棺木盖好,正色向茅忠说道:“茅忠,我如今尽摒百务,专心为我茅大哥寻仇,途中能与英妹巧逢最好,否则,每隔两月,必回此处一次,她若返来,务必叫她等我,大家商量商量!”

茅忠“喏喏”连声,东方铁又复目含热泪向茅浩灵棺拜别。

×××

这里是“贵州”西境,接壤“云南”的“盘江”江边。

“盘江”乃“粤江”上流,以江水盘曲得名,此处恰巧水势盘行,鱼量颇丰,遂有不少渔翁,依江筑屋。

东方铁离开茅浩所居“绝龙岭”,便一直奔此而来。

他盟友之仇,郁于胸臆,自然不会有甚临江垂钓,或负手观鱼的逸志闲情,他是前来拜访一位武林前辈。

东方铁此行所欲拜访之人,是位归隐已久的武林奇侠,姓胡,名叫太清,昔年“天河钓叟”四字,威震八荒,相当卓著声誉!

东方铁知道此老久历江湖,见闻甚广,遂特来求教,想请“天河钓叟”胡太清,看看那根毒刺,或可查出仇家来历?

他抵达胡太清的渔舍之日,胡太清适在病中。

但东方铁一报自己“四海游龙”之名,胡太清仍然立刻延见。

东方铁走进草堂内室,鼻中嗅得一片药香,有位白发老翁,躺在软榻之上。

他知晓榻上老人,便是胡太清,赶紧抱拳恭身,深施一礼,说道:“武林末学东方铁,拜见胡老前辈,尚请老前辈恕我鲁莽晋谒之罪!”

胡太清在枕上含笑摆手说道:“东方老弟无须多礼,请坐下叙话。”

东方铁欠身称谢,在榻旁椅上坐下,低声问道:“胡老前辈有何清恙?晚辈能否……”语方至此,胡太清接口笑道:“多谢老弟关心,老朽是多年老病,偶然发作,有灵验旧方,服上几剂便好,东方老弟还是谈谈你来此之意吧。”

东方铁道:“晚辈有椿事儿,想请老前辈不吝指点!”

胡太清笑道:“东方老弟乃当世武林中有名健者,位列‘乾坤小八剑’之中,我这告老已久,衰朽残年的颓废渔翁,还有何事能为老弟效力呢?”

东方铁道:“晚辈有件东西,想请老前辈过一过目,指点指点来历!”

胡太清点头说道:“好,老弟请拿来看看,但我归隐已久,成名旧物,或有所知,但是一些新出道的见西,便未必认得出了。”

东方铁取出那根乌黑小刺,向胡太清双手递过。

胡太清接将过去,反覆一看,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东方老弟,抱歉得很,你白跑了一趟冤枉路了,这东西我不认得,只知道蕴有特殊剧毒,多半见血封喉,中者无救!”

东方铁知道这等前辈奇侠,绝对不打诳语,闻言之下,不禁好生失望地,长叹一声!

胡太清发现他面带重忧,注目问道:“东方老弟,你要查察这根毒刺的来历之意,是否想藉此寻仇?”

东方铁毫不隐瞒地,立即点头答道:“老前辈猜得不错,东方铁有位盟兄,便惨死在这毒刺之下!”

胡太清道:“老弟的盟兄是谁?你把他遇害经过,说将出来,或许可以判断推究出一些蛛丝马迹。”

东方铁英雄虎目之中,泪光微闪,答道:“晚辈的盟兄姓茅,单名一个浩字……”一语方出,惊得胡太清从榻上坐起,失声问道:“茅浩?就是与东方老弟,一同名列‘乾坤小八剑’的‘追风剑客’茅浩?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正是,胡老前辈如此吃惊,莫非认识我茅大哥么?”

胡太清叹息一声,苦笑说道:“我和茅浩茅英之父茅山通,乃多年至交,怎么不认识呢?在我归隐之际,并曾把两件防身用物,分赠给茅浩茅英兄妹,真想不到那样一位少年正直的豪杰英雄,竟会遽殒天年,身遭惨祸……”

说至此处,拉着东方铁的手儿,急急叫道:“东方老弟,茅浩老弟遇害之事,是你亲眼目睹的么?你把这桩经过,详细说我听听!”

停放贴闻言,自然立把自己关外远游归来,“绝龙岭”下,探友闻耗之事,向胡太清转述一遍。

胡太清听完经过,双眉紧蹙地,沉思有顷,缓缓说道:“东方老弟,关于此事,你不妨注意一个方兴帮派,但你只有一人,其势太孤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胡太清语毕,便接口说道:“老前辈不必考虑我是否势孤,尽量告诉我该注意哪个新兴帮派?”

胡太清道:“我所指的,便是‘黑煞帮’!”

东方铁听得为之一怔,皱眉说道:“晚辈真是孤陋寡闻,我怎么竟未听见过这‘黑煞帮’的称呼字号?”

胡太清道:“这绝非东方老弟孤陋寡闻,而是由于你近来远游关外,在白山黑水间,难闻讯息之故,你未注意我曾说这是个新兴帮派么?”

东方铁接着问道:“这‘黑煞帮’的主脑人物是谁?他们的巢穴,建于什么所在?”

胡太清苦笑一声,摇头答道:“我由于卧病之故,所知不详,但‘黑煞帮’徒,多在滇黔边境逞凶,或许巢穴离此,并不太远,老弟先于云南贵州两省之间,查查看吧!”

东方铁看出胡太清出语至诚,已倾所知,遂一抱双拳,恭身说道:“多谢胡老人家指点,晚辈盟兄之仇在念,必须立即缉凶,无法侍奉老人家的病榻……”

胡太清听至此处,急忙摆手说道:“东方老弟不必客气,你且先行一步,我则赶紧调理,只要病势一瘳,也要为了此事,再撄锋镝,去往江湖走走!”

东方铁双眉一轩,恭身称谢,说道:“胡老人家义薄云天,东方铁谨代表我盟兄茅浩的地下英灵,拜谢老人家的深恩大德!”

东方铁拜别胡太清后,因当地属滇黔边境,遂向一般渔民村户,探询左近可有横行不法的凶恶江湖人物?

探询结果,知道此处因渔夫贫瘠,无甚强人,但离此百余里外的一座青阳镇上,却时有牛鬼蛇神出没。

东方铁身如闲云野鹤,一心只为盟兄茅浩,缉凶报仇,闻讯之下,遂直奔青阳镇而去。

“四海居”,是这青阳镇上,规模颇大的一家茶馆,也兼卖酒菜等物。

东方铁因茶馆酒楼等处,最为鱼龙混杂,遂信步走入这“四海居”内。

但才走入店中,东方铁便觉一怔!

使他发怔的是青阳镇是个大镇,又系通行要道,商旅不断,相当繁荣,但这拥有数十副座头的“四海居”中,却只有寥寥三五茶客。

东方铁选了个座位坐下,店伙殷勤招呼,他要了一壶好茶,半斤美酒,和两色酒菜。

等到所点各物送来,东方铁略一尝试,不禁向店伙诧问道:“伙计,你们茶香酒醇,菜也不错,这‘四海居’的座位,更颇宽敞,为何生意却不大好呢?”

店伙笑答道:“小店酒好菜香,是本镇的金牌字号,早晨,下午,经常满座,如今因时已过未,遂只卖些外来过路的客人,显得——”

他的话犹未了,东方铁便听出蹊跷,接口问道:“奇怪,为甚么只要卖些外来过路客呢?本镇客人都到哪里去了,莫非此地有个特殊习惯,一过未牌时分,大家便不喝茶,不饮酒么?”

店伙摇头答道:“哪里会有此习惯,本来越到黄昏,生意越盛,但……”

说到此处,向店门看了一眼,压低语音道:“但最近有批客人,每天到了申牌时分,便……”一语未毕,竟住口不言,抢步跑往店外。

东方铁注目看去,只见“四海居”外,走进了六七人来,仅从他们穿着打扮,以及横眉竖目的凶恶神情以观,便可看出是地痞匪徒等绝非是良善之辈。东方铁恍然顿悟,定是这批人,每日此时前来,以致使本镇居民,望而裹足,才会使茶馆生意,顿告清淡,自己少时到要找点话儿,把这些青皮混混的,好好教训一顿……

他一面心中暗忖,一面游目打量这“四海居”中,其余三五位茶客。

靠着左墙坐的三人,果然像是个小本生意的过路行商,但靠着东方铁右边数张桌儿以外,独自饮酒的一位客人,却吸引得这位“四海游龙”为之注目不瞬!

那是一位年约二十的白衣书生,秀眉星目,英挺无伦,尤其是双目中所闪射出的炯炯神光,更显得绝非俗子!

东方铁暗为对方的风神倾倒,暗忖:“这白衣书生,品貌非凡,像是个内家高手……”

念方至此,突觉有人向自己的座位走来。

东方铁抬头一看,知是那等青皮混混的为首之人,心想自己还未找他,谁知对方居然先已上门……

念方至此,那青皮混混业已走到东方铁座位之前,站定脚步,指着他放在桌上的青钢长剑问道:“这柄剑是谁的,好像蛮不错嘛!”

东方铁冷冷答道:“我的!”

那青皮混混,一阵“嘿嘿”阴笑,笑完说道:“小哥儿,像你这等文弱书生,怎配带甚宝剑?还是趁早送人,免得把这凶杀之物,带在身边,招灾惹祸!”

他的语音刚住,突地“当当”两声脆响,起自身后。

那名青皮混混,转身看去,见是那白衣书生,从怀中,取出两柄短剑,放在桌上。

仅仅从那鲨鱼皮鞘,以及明珠嵌柄等外表装饰看来,已可猜出这两柄长不盈尺的短剑,多半是前古神物!

那青皮混混被这两柄短剑,吸引得不再理会东方铁,举步走向白衣书生座前,口中啧啧的赞道:“好剑,好剑,这两柄剑儿,比那小子的一柄破铜烂铁,强得多了!”

白衣书生自顾低头饮酒,连眼皮都不抬地,声冷如冰,缓缓说道:“这两柄剑儿好么?你想不想要?”

青皮混混笑道:“当然想要,小哥儿舍不舍得送我?”

白衣书生毫不吝啬,异常大方地,点头答道:“好,我送你了,你拿去吧!”

这回,他停杯不饮,是边自说话,边自晃头,把两道湛如秋水的眼神,盯在那青皮混混脸上。

这两道目光,一点不凶,但却出奇的冷!

冷得使那平常作恶多端,胆大包天的青皮混混,居然周身毛发微竖,打了一个寒噤,未曾立刻伸手,去取桌上短剑。

白衣书生眼皮微翻,嘴角一披哂道:“怎么?凭你两头蛇王大彪,在这青阳镇上横行霸道的凶名,竟不敢取这两柄短剑么?”

这几句话儿,听在东方铁和那王大彪的耳中,发生了不同作用。

东方铁是恍然悟出,这白衣书生定系查出“两头蛇”王大彪,在青阳镇上恶迹,特来此处等候,欲加儆戒!

但自己与这白衣书生,分明初见,为何不仅觉得面目有点相熟,连语音也似在何处听过?

东方铁的心中,是疑思如云。

那王大彪的心中,却是怒气如火!

他倚仗着身后靠山,在这青阳镇上,委实横行霸道,几曾受过人家如此轻视?

故而,他听得白衣书生问他是否不敢取剑之语,便立即“哼”了一声,扬眉说道:“小哥儿,你太以小看我了,慢说小小两柄短剑,就是英雄豪杰项上的人头,与腹中的脏腑,我王大彪也说取便取,毫不皱眉!”

王大彪一面说话,一面便自伸手去取放在桌上的那两析珍贵短剑。

但一取之下,竟未能将那两柄小剑取起。

这不能取起之故,并非双剑在桌上生根,而是那白衣书生,双手分持两根筷儿,轻轻点住剑柄所致。

王大彪双臂颇有三数百斤蛮力,平日并以此自负,如今竟取不动被箸尖轻点的两柄剑儿,心中自然惊疑交迸。

他不肯服贴,力贯双臂,吐气开声地,双手分执剑身,猛劲一夺。

尽管他已蓄足全力,但桌上短剑,却仍然动都不动。

这一来,王大彪有点无法下台,目注白衣书生,满面通红,喃喃说道:“咦,你这小子,莫非是个妖人,会使邪法?”

王大彪“邪法”两字才出,与他同来的另一名混混,高声叫道:“王老大莫怕邪法,我会辟邪!”

说话之间,拔出一柄精光夺目的匕首,脱手向白衣书生的面门飞掷!

东方铁因早就看出这白衣书生,是个身怀绝艺之人,遂暂不插手,只在一旁静看。

果然,匕首飞到,那白衣书生连闪都不闪,只微一偏头,略一张口,便把飞来匕首用牙咬住!

王大彪目睹对方竟有如此身手,悚然一惊!

就在这一惊之下,白衣书生不再用箸点剑,却将手中双箸,翻腕一挑!

桌上两柄短剑,被他挑得化成两道夺目寒光,出鞘飞起半空!

但剑光并非空起,还带了两只血淋淋的人耳作伴。

王大彪于剑光起时,先觉耳根一凉,等到看见空中人耳之后,又觉奇痛彻骨。

他知道遇见高人,虽然失耳奇痛,也不敢再作停留,急忙向店外窜去!

白衣书生一声冷笑,放下手中竹箸,手持剑鞘,向外一伸。

空中两道剑光,无巧不巧地,恰巧堕入白衣书生所持剑鞘之内。

在此同时,另一混混所掷的匕首,也从白衣书生口中,化为一道寒光,电射而出!

这道寒光,先在空中贯穿了一双人耳,然后再追上刚刚逃到店门口的王大彪,穿过他头上发髻,“夺”的一声,把他钉在门柱之上!

可怜那王太彪也不知自己还是活是死,竟吓得头儿一垂,心惊胆碎地,晕了过去。

其余五六名混混,见状之下,自也吓得亡命飞逃,因见白衣书生不曾追赶,才在经过店门时,把王大彪从柱上弄下,一齐遁去。

东方铁直等这场趣剧,业已暂告结束,方对那白衣书生,一抱双拳,含笑说道:“兄台侠胆绝艺,小弟佩服得很,藉杯水酒,聊表敬意!”说完,斟了一杯酒儿,举在手中,邀那白衣书生,隔座对饮。

谁知那白衣书生,连正眼都未向东方铁看上一眼,只把嘴角略披,根本不加理睬。

东方铁碰了一个钉子,脸上也有点讪讪的不是意思,只得把举在手中的那杯酒儿,重又放回桌上。

这时,那白衣书生,又向愁眉苦脸的店伙,招手叫道:“店家,你不要害怕,且替我多烫一壶酒,多弄点菜,我知道王大彪身后有人,我还要在此等到他酉末时分。”

说完,取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来,掷向店伙又道:“少时万一起甚打斗,损坏店中杂物,这锭银子,应该足够作赔,若是无事,便算赏给你的小帐。”

店伙愁眉苦脸之故,是怕白衣书生走掉,王大彪等回来寻仇不见,自己难免晦气。

如今听得白衣书生不走,已放宽了不少心肠,再获得十两纹银重赏,自更喜出望外。

他接过纹银,哈腰恭身地,“喏喏”连声,赶紧跑向厨下,为白衣书生,添酒添菜。

白衣书生仍然不理东方铁,转过面去,向靠着左墙坐的三位行商,含笑说道:“那王大彪无殊盗匪一流,少时定将同党邀来,恐有斗殴,三位若是怕惹麻烦,不妨先行一步……”

话犹未了,那三位行商中,比较年长的一人,已起立抱拳相向。

那位行商说道:“在下虽然不谙武学,但久历风尘,倒还有点眼力,看得出少侠是位绝世高人,愿意留在此处,开开眼界,看少侠大显神威,为这‘青阳镇’一帮的良民除害!”

白衣书生扬眉一笑,点了点头,转面对刚给自己送添美酒的店伙说道:“快去给那三位客官添些酒菜,是我请客,少时一并结算。”

店伙应诺走去,那三位行商,似乎知道这等江湖豪侠情性,只抱拳略一称谢,并未多说什么客套之语。

那白衣书生对店伙颇为大方,对其余三位行商,颇有礼貌,就是不睬东方铁,未免使东方铁觉得相当蹩扭!

他自我检讨,觉得毫无开罪对方之处,不知怎会使对方对自己显有反感?

越想越觉闷气,又不便向白衣书生责问,只得愁锁双眉,独饮闷酒。

“四海居”外,起了步履声息,走进一个人来。

东方铁以为是王大彪的身后靠山寻来,但抬头看去,却发现了两点意外。

第一点意外是来的派非成群结党,只是单独一人。

第二点意外是,此人并非匪徒打扮,是个手提鱼篓的年老渔翁。

但虽有两点意外,东方铁却仍在一眼之下,便看出这渔翁目中神光炯炯,步下沉稳异常!

由此可见,这位老渔翁不单是武林人物,身手并相当高明,决非王大彪那等青皮混混可比。

老渔翁入店以后,目光一扫,缓步走往白衣书生座位之前,含笑说道:“老汉今天运气不错,网得几尾上好鲜鱼,相公帮衬帮衬,买两条吧!”

白衣书生双眉一扬,摇头笑道:“老人家,在下不爱吃鱼……”一语方出,老渔翁便指着白衣书生尚放在桌上的两柄带鞘短剑,狂笑说道:“相公说哪里话来,老汉年纪虽老,老眼不花,认得出这‘雌雄双剑’是‘天河派’镇派之宝,相公既持此剑,必与‘天河钓叟’颇有渊源,哪有不爱食鱼之理?……”

东方铁听得对方谈话中竟提起“天河钓叟”胡太清来,不禁停杯不饮,越发注意!

老渔翁语音略顿之下,又自“呵呵”笑道:“倘若相公是为了舍不得花钱,而故意如此说法,那到好办,老汉且奉赠两条如何?”说完,竟从鱼篓中取出两条活跳鲜鱼,向白衣书生掷去。

白衣书生自然也看出,这老渔翁是有意寻衅,遂一伸双手,把两条鲜鱼接个正着!

鲜鱼入手,觉得并无花样,白衣书生便向那渔翁点头笑道:“多谢老人家厚赐,店家拿去,替我好好作碗鱼汤……”

谁知“鱼汤”两字方出,老渔翁双手所捧的鱼篓之中,突然“嗖嗖”连响!

约莫有八九道乌光,从篓中飞出,向那白衣书生的面门飞射!

白衣书生不防有此一着,仓卒间不及离座闪避,只得以手中双鱼,遮挡那些电射乌光!

“哧哧”作响,两条鲜鱼身上,连被四五根黑色小刺打中。

东方铁隔座飞箸,又用巧妙手法,代为击落两根,但仍有一根黑色小刺,险煞人地,穿在白衣书生的头戴儒巾之上!

跟着,“波”的一响,鱼篓突爆!

整个“四海居”中,都被一片浓烟所蔽,几乎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程度!

东方铁正不知那老渔翁又有什么毒着?忽听得浓烟之中,有人沉声叱道:“老贼敢尔!”

这是白衣书生的声音,再下面是“飕飕”两声,仿佛老渔翁与白衣书生,已一先一后地,纵出“四海居”外。

东方铁虽然受了那白衣书生冷落,但因正邪有别,满心仍愿帮他。

遂留了一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,也随后追出店去。

那蔽目浓烟,在店外已淡,东方铁目光扫处,见镇街东头,有白影一闪而逝。

他生恐那白衣书生空负一身绝艺,却因江湖经验不够,吃了老渔翁的刁恶暗亏,电疾向东追去。

一直追去“青阳镇”外,约莫二三里之遥,方看见那白衣书生独自站在一片小松林外。

东方铁到了距离白衣书生六七尺外,方一止住脚步,那白衣书生又自脸色如冰地向他冷然问道:“尊驾是否觉得你的一身功力,颇自傲么,又追来多事则甚?”

东方铁再度碰了一个钉子,真有点啼笑皆非,不由双眉深蹙,怔在当地。

白衣书生眼角瞟处,哂然一哼,便欲转身离去。

东方铁忽然瞥见白衣书生的儒巾上,仍插着一根黑色小刺,似乎与盟兄茅浩的尸上所遗,极为相像。

他心中怦然一跳,抱拳陪笑叫道:“兄台请暂留贵步,在下有一事相商。”

白衣书生虽然止住脚步,回过头来,但脸上神色,却极为勉强地,皱眉说道:“尊驾究竟存的是什么心?一再找我麻烦,在下有要事在身,无意交结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白衣书生再往下说,便把双眉一挑,接口朗声道:“兄台世间高士,在下草野俗人,原本不敢高攀,自惭形秽……”

那白衣书生竟接着东方铁这自谦之语,点头说道:“不敢高攀最好,彼此风来水上,云度寒塘,并无丝毫关及,倘若互询姓名,岂非多事?……”

他说到“岂非多事”之时,衣袂一飘,竟似又欲转身走去?

东方铁忍着一腔被冷淡的蹩扭气儿,抱拳叫道:“兄台,适才那老渔翁所发毒刺,尚有一根,留在你头巾之上,借我一看好么?”

白衣书生因顷间一意追敌,忘记了此事,闻言之下,遂伸手从头戴儒巾之上,取下那根黑色毒刺,先仔细盯了两眼,然后目注东方铁,说道:“你要看这根毒刺则甚?”

东方铁因对方神情,始终拒人千里,极为冷淡,自然不肯深言,遂目光凝注在白衣书生掌中所托的那根毒刺上,随口答道:“因为我也有这种刺儿,但却好像比兄台掌中所托之物,稍粗稍长一点,遂想借来比较比较,看看是否同一种类?”

对于东方铁的这几句话儿,那白衣书生好似颇感兴趣,双眉轩处,目闪神光,“哦”了一声问道:“你有这种刺儿么?快点拿出来给我看看!”

东方铁遂把怀中所藏,取自茅浩遗尸上的那根毒刺拿出,托在掌上。

两根毒刺互一比较之下,果然要比白衣书生那根,略粗分毫,略长少许!

他见两根毒刺,未尽相同,不禁双眉微蹙心中略感失望。

谁知就在他蹙眉失望之间,一缕劲风,竟从白衣书生的右手指尖射出,袭向东方铁的胁下!

东方铁大吃一惊,骇然疾退。

白衣书生屈指一弹,先用掌中那根毒刺,追袭东方铁,然后跟踪而至,趁他半空中因闪开毒刺,落足未稳之际,向他接连攻出三招威力极强的内家重手!

东方铁既惊且怒,一面尽力应付对方这猝然攻击,一面沉声叱道:“兄台不要太过份了,我东方铁并非毫无骨气,任凭欺侮之人……”话方至此,白衣书生的攻势忽收,两眼凝望着东方铁,一片红云,倏然布满双颊。

东方铁被他这副神情,弄得怔了,方想动问,那白衣书生已然向他问道:“你方才说些什么?你……你是东方铁?”

东方铁略一点头,那白衣书生又复问道:“哪个东方铁?是不是‘乾坤小八剑’中的‘四海游龙’东方铁?”

东方铁因受够这白衣书生恶气,遂冷然答道:“不错,想不到我东方铁这点微名,竟会有污尊耳?……”

白衣书生双眉微蹙,把两道秋水似的眼神,盯在东方铁的脸上,暗含疑惑说道:“据我所知,‘四海游龙’东方铁的年纪并不大呀,为何你额上那么多皱纹,唇上又长了胡子?”

东方铁失笑道:“我是因欲查察一件事儿,才略加化装,兄台既然问及,我便对你显示我的本来面目便了!”说完,果然先取掉唇上假须,再拭去额上所绘的淡淡皱纹。

白衣书生顿觉眼前一亮,见对方已由一个中年风尘客,变成宛如玉树临风的英姿勃勃少年,不禁目中流下了两行珠泪。

东方铁见这白衣书生先是脸红,又是流泪,不禁被弄得莫名其妙地,讶声问道:“兄台,你……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一语未毕,那白衣书生竟更为伤感,泪珠儿扑簌簌地落下,并悲声叫道:“东方二哥,我……我是小英儿呀!”

一声“东方二哥”,已把东方铁叫得惑然,因为白衣书生的语音突然变了,变得娇脆宛若女子!

但随后那句“我是小英儿呀”出口,顿使东方铁从恍然中钻出一个大悟,知道眼前这白衣书生,竟是甫从青城学剑,艺成出道的茅浩之妹茅英。

东方铁惊喜交集之下,不禁双目凝注着对方问道:“你是刚从青城学剑归来的英妹?……”

白衣书生带着满面泪痕,点头说道:“正是,东方二哥因脸上添了化装,使我认不出来,小妹则因改作男装,也使二哥认不出我……”

语音至此,略略一顿,望着东方铁道:“二哥怎会藏有这种黑色毒刺?莫非你已去过‘绝龙岭’了?”

东方铁顿了顿足,长叹一声,说道:“英妹刚走的第二天,我便赶到‘绝龙岭’,得悉滔天祸变,立刻四海寻仇!可恨这次我竟鬼迷心窍,远去关外,作甚白山黑水之游,倘若早来几日,或许会帮大哥脱过这……这场劫……劫……数……”说到后来,他也因悲怆良友,语不成声,抽抽喧噎地,流下了两行英雄虎泪!

茅英见东方铁不住流泪,只得止住悲声,向他加以劝慰道:“人寿修短,似有定数,二哥何必为你远游之事自责?在这场祸变未生之前,谁又想得到呢?”

东方铁拭泪之间,茅英又向他问道:“东方二哥,你对于杀我大哥的凶徒身份是怎样查察?有没有查出些蛛丝马迹?”

东方铁苦笑道:“除了那种黑色毒刺以外,根本别无其他资料,可加推究,我遂带了毒刺,去谒见‘天河钓叟’胡太清,请他以数十年的江湖经验,看看那毒刺来历!”

茅英“哎呀”一声,连连点头说道:“二哥的这种措施,大是正确,我倒忘了胡老伯了,但不知二哥见着胡老伯没有?他老人家对此有无指示?”

东方铁道:“胡老人家也未看出这种毒刺来历,他只要我注意一个新兴帮派‘黑煞帮’中人物!”

茅英一轩双眉,目闪神光说道:“这点倒与我所侦察的情况相同,我也觉得‘黑煞帮’值得注意!”

东方铁急急问道:“英妹查出‘黑煞帮’巢穴何在?以及帮中有些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么?”

茅英摇头道:“还没有,我刚在开始侦查,因觉得王大彪可能是‘黑煞帮’的狗腿子,所以才到‘四海居’,加以折辱,意欲把他身后人物引出!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英妹作得对,那老渔翁相当可疑,他所发毒刺,虽与我们所藏不同,但从色泽形状看来,也必有相当关系!”

茅英银牙一咬,恨声说道:“可恨这老贼的身手,相当滑溜,竟然使我未曾追上,被他逃到这片密密的松林之中,失去踪迹!”

东方铁想起“四海居”中之事,向茅英问道:“英妹,那老贼放起蔽目浓雾之际,你曾怒叱‘老贼敢尔’,莫非他除了毒刺以外,另有其他毒着?”

茅英玉颊一红,赧然答道:“那老贼可恶已极,竟在淡雾一起之际,发出套索,把我放在桌上的‘雌雄双剑’,偷将去了!”

东方铁皱眉道:“这一着着实出人意料之外,难怪英妹会措手不及,被他把剑偷走!”

茅英噘着嘴儿道:“那柄剑儿,是胡太清老伯送给我的,决不能轻易丢掉,我非要找回不可!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慢说是胡老前辈,赠送英妹的罕世宝剑,即使是一针一线之微的东西,也容不了那老贼,妄加夺取,但不知……”

茅英听他说至此处,秀眉双扬,接口说道:“东方二哥,你是不是担心适才那假扮渔翁的老恶贼,藏在何处?”

东方铁“嗯”了一声,正色说道:“我正是此意,以四海之大,八荒之广,倘那老贼,於夺得‘雌雄双剑’后,竟不声不响地,隐藏起来,真够我们苦苦寻找的呢!”

茅英道:“不,那老贼并未打算隐藏,他在‘蜈蚣岭’!”

东方铁闻言愕然,目注茅英问道:“英妹怎知他人在‘蜈蚣岭’呢?莫非你已看破那机心相当阴险的老贼来历?”

茅英摇了摇头,伸手向林口一指。

东方铁顺着茅英的手指看去,只见林口一株松树之上,有些纵横刻痕,近前细辨,看出是相当潦草,显系仓促刻成的“蜈蚣岭”三字。

东方铁看清楚了字迹,向茅英问道:“这‘蜈蚣岭’三字,是条那老贼所留?”

茅英螓首微颔,应声答道:“我因被浓烟蔽目,追踪稍迟,与那老贼前后之间,颇有一段距离,看见他在林口树上,刻木留字,在我追到的刹那之前,才匆匆逃入林内!”

东方铁听完茅英所说,重行向“蜈蚣岭”三字,略为注目,便双眉深锁,陷入沉思状态。

茅英见了这副神情,一旁低声问道:“东方二哥,你在想些什么?是否你认为,这‘蜈蚣岭’三字,不大实在?”

东方铁似已沉吟有得,俊目闪光答道:“地名大概不虚,但那贼既已盗宝逸去,何必留下地点,自找麻烦?这种反常情况,定必有非常含意。”

茅英以一种十分佩服神情,目注东方铁道:“二哥高见,我在发现字迹之下,也有这种想法,但其非常用意,究属何在,二哥可猜得出么?”

东方铁适才因为已盘算思忖,遂应声答道:“我认为那老贼留下‘蜈蚣岭’地名之意,不外两点,第一,是在这‘蜈蚣岭’,藏有厉害党羽,或设下厉害埋伏,他自忖单打独斗,不是英妹之敌,遂想把你诱去‘蜈蚣岭’,倚仗地利人和,再施辣手!”

茅英连连点头地,妙目流波说道:“二哥分析得极有道理,如见那老贼肺肝,但另外一种用意,又是什么?”

东方铁道:“另外一种用意,可能是‘移花接木’之计,企图嫁祸于人。”

芽英把两道朗澈眼神,盯在东方铁脸上,扬眉叫道:“东方二哥,请你解释得明白一点,‘嫁祸’二字,究竟是嫁祸给谁?”

东龙铁目闪神光,答道:“可能是嫁祸给英妹,也可能是想嫁祸给第三人,譬如说,那‘蜈蚣岭’上,隐居有性情极为怪癖,武功又极为高明之人,英妹寻去查询,双方起了冲突,便可使那老贼,阴毒得意地,隔岸观火!”

茅英“呀”了一声,道:“这一点我根本就未曾想到,可见得‘世事洞明皆学问’一语,确实含有至理……”

语音至此略顿,闪动秋水眼神,看着东方铁道:“东方二哥,以二哥的高明意见看来,关于老贼所留的‘蜈蚣岭’地点,我们究竟去不去呢?”

东方铁毫不考虑地,断然轩眉答道:“去是一定要去,不过我们要遇事先加研判,不可举措操切,上那老贼恶当!”

茅英忽又把秀眉双蹙,“哎呀”一声,说道:“东方二哥,这‘蜈蚣岭’是在什么地方,你可知道?”

东方铁摇头道:“地方虽然不知,但想来定必不难打听,一问便可问出,否则,那假扮渔翁的老恶贼,也不会没头没脑地,留下这‘蜈蚣岭’三字。”

茅英同意东方铁的意见,点头说道:“东方二哥说得对,我们便赶紧去找人问地方吧,因为夺回‘雌雄双剑’,还在其次,主要是,我觉那老贼也会施放毒刺,情实可疑,要想从他身上,加以追究,看看是否可以发现一些我大哥被害的蛛丝马迹?”

东方铁闻言,遂与茅英离开这片树林,重回“青阳镇”上,边行边自问道:“英妹,‘天河钓叟’胡太清老人家说他归隐江湖,不问世事之际,曾以两件武林至宝,赠送给你及茅大哥,除了削铁如泥的‘雌雄双剑’以外,另一件宝物,又是什么?”

茅英答道:“一件是可以攻敌,无坚不摧的‘雌雄双剑’,另一件则是足以防身,可避一般刀剑,暨掌力暗器的‘天孙软甲’……”

说至此处,两道秀眉突然深深愁皱起来!

东方铁发现了她的神情变化,低声问道:“英妹,你……你好像突然有什么心事?”

茅英微微颔首道:“我这次回家,曾经找过这件‘天孙软甲’,但却未见踪影,不知是怎样遗失……”

东方铁接口道:“不一定是遗失,或许穿在大……大哥的遗体之上……”

茅英妙目之中,微转泪光地,凄然接道:“东方二哥,你这绝顶聪明之人,怎会也说出胡涂话了?”

东方铁先是为之一怔,旋即恍然说道:“对,我真胡涂,茅大哥身上,若是穿了‘天孙软甲’,那区区毒刺,也未必能够……”

东方铁恐怕引起茅英的伤心,遂把未说完的“要得了大哥的命”半句话儿,倏然顿住。

东方铁虽然已考虑周到,茅英因兄妹情深,已在举袖拭泪,并幽幽说道:“东方二哥,除了我大哥之仇,誓所必报以外,对‘雌雄双剑’及‘天孙软甲’之失,也要设法追回,否则,万一落入凶人手中,仗以济恶,委实无法对胡老人家交代,这几件事儿,艰难颇甚,二哥要好好帮帮我呢!”

东方铁义形于色,轩眉接口道:“英妹放心,从今后我与你天涯海角,形影不离……”

这“天涯海角,形影不离”八字一出,东方铁便发觉含有语病,赶紧顿口不语,满脸都是窘色。

茅英起初也听得玉颊微红,芳心略跳,但因偷眼瞥见东方铁的脸上窘状,遂把双眉一扬,说道:“多谢二哥金诺,小妹定当终身追随……”

虽是倜傥侠女,远胜寻常女儿,但“终身追随”一语出口以后,茅英也不禁玉颊飞霞地,低下头去。

够了,够了,这四个字的份量够了!

东方铁起初是满心惶恐,深怕由于语病,使茅英误会自己为轻薄之徒,如今听了这“终身追随”四字,宛如吃了定心丸,服了清凉散,满心熨贴地,向茅英注目看去。

他在看茅英,茅英也在看他,两人目光一触,茅英不禁玉颊添绯,风情更美地,低声叫道:“二哥,那边有几个农人,正在闲谈,我们可否向他们探询探询‘蜈蚣岭’……”

话犹未了,东方铁业已走去,向那几名闲谈老人,抱拳叫道:“在下有事请教,不知是否扰及老人家们谈兴?”

其中一名正在抽旱烟的灰衣老者,向东方铁看了一眼,含笑说道:“相公太客气了,有甚么事儿,尽管请讲,只怕我们这些村野老人,未必能够效力……”

东方铁道:“在下是想打听一个‘蜈蚣岭’地名,老人家可否赐予指示吗?”

灰衣老者眉头一皱,目注东方铁道:“相公有何要事,欲去‘蜈蚣岭’呢?倘若不是非去不可,最好……”

话方至此,另一黑衣老者,目注茅英,缓步上前,向那灰衣老者耳边,低低说了几句。

灰衣老者“呀”了一声,手指茅英,向东方铁问道:“那位相公就是下午在‘四海居’中,削去恶棍王大彪双耳的大侠么?”

东方铁看出“蜈蚣岭”中,必有凶险,灰衣老者才有劝阻自己,不必前往之意,遂不加否认地,点头说道:“不错,我那位贤……贤弟,正是身怀绝艺的大侠客,老人家尽管直言,指点‘蜈蚣岭’的所在,无须有甚顾忌。”

灰衣老者果然不再迟疑地,伸手向东一指,含笑说道:“‘蜈蚣岭’就在这‘青阳镇’东,约莫六十里左右的‘九回山’内……”

语音至此,茅英已因心急追寻失宝,并查辑兄仇之事,向那几位老者,抱拳一礼,并对东方铁叫道:“东方二哥,应谢这位老人家的指点,我们骊珠已得,不必多作耽延,赶紧扑奔‘九回山’吧。”

语完,身形一闪,便自向东驰去。茅英一走,东方铁自然抱拳一礼,谢过那灰衣老者,便转身相随。

他们行约数步,听得身后那灰衣老者叫道:“两位相公前去‘蜈蚣岭’时,请记住‘蜈蚣不恶金鸡恶,子午二时最断魂’之语……”

茅英听在耳中,侧头向东方铁道:“东方二哥,你是聪明绝顶,反应敏捷之人,对于这‘蜈蚣不恶金鸡恶,子午二时最断魂’两句话儿含意,参不参详得出?”

东方铁略一思索,边与茅英并肩缓驰,边自答道:“第一句话儿,意义明显,是说‘蜈蚣岭’内,有只恶毒‘金鸡’要加提防注意!”

茅英妙目微飏,瞟了东方铁一眼道:“所谓‘金鸡’,是人,是禽?”

东方铁摇头道:“无法断言,这问题大概要到了地头,才会获得解答。”

茅英道:“第二句‘子午二时最断魂’呢?”

东方铁想了一想,剑眉双扬答道:‘第二句若指第一句而言,似乎是子午二时,正属那恶毒‘金鸡’,出现之际……”

茅英嫣然笑道:“二哥猜得妙……”

东方铁苦笑一声,接着往下说道:“但若另有所指,便无法空自乱猜,好在六十里路,没有多远,我们到了地头,凡事谨慎一些,也就是了!”

茅英连连点头,目注东方铁道:“二哥放心,小妹知道敌暗我明,敌众我寡,绝对不会莽撞,定必事事谨慎,听从二哥领导!”

六十里山路,常人来说,约需一日行程,但在东方铁、茅英脚下,却仅个把时辰,便告到达。

顾名思义,“九回山”定必峰岭群矗,壑谷迂回,山势决不单薄。

茅英驻足在一座小峰半腰,望着眼前群峰插天的苍茫夜景,秀眉双蹙说道:“二哥,看来只有明天再说的了,在这黑夜之间,地形又极为生疏,却到哪里去找‘蜈蚣岭’呢?”

东方铁完全同意地,点头含笑说道:“好,我们且等明天再找,但如今是对坐行功,抑或信步游山,遣此长夜?”

茅英想了一想,秀眉双扬地,娇笑说道:“为了对这‘九回山’的环境,稍为熟悉,不妨先信步游山,等到有所厌倦之际,再略为觅地静坐,调气行功,不知东方二哥,认为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茅英把话问完,便点头笑道:“我完全同意英妹高见,何况,这‘九回山’,峰壑深幽,定也有不少可游之处。”

计议既定,茅英和东方铁,遂根本不问眼前是何峰何岭,随兴所之信步走去。

果然,这“九回山”中惊色,相当清幽,到处都是些飞瀑流泉,奇松古石,令人尘俗胸襟,为之一涤。

起初,茅英指点烟岚,游兴颇佳,但是登临了两座峰崖以后,脸上便变了颜色,终于在玉颊上垂落两行珠泪。

东方铁发现她神情有变,吃了一惊问道:“英妹,你……你怎么又突然伤感起来了?”

茅英举袖拭泪,低叹一声,幽幽答道:“我从小便爱夜游,在未去‘青城’学剑之前,老是磨着大哥,带我到处赏月,如今空山新月,夜景虽好,带我去游赏的,却是东方二哥,我大哥……再……也看……看不见了……”说到后来,语不成声,又复珠泪纷落。

东方铁与茅浩金兰情重,心中自也难过,但为了安慰茅英,只得强抑悲怀,低声劝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英妹悲痛何益?我们应该努力缉凶复仇,方能使大哥含笑于九泉之下。”

茅英妙目中含蕴着晶莹泪水,微颔螓首说道:“我知道大祸已成,徒悲无益,但我双亲早逝,原本也只有兄妹二人,相依为命,如今,大哥突遭惨祸,我变得形单影只,茕茕无伴……”

话方至此,东方铁接口说道:“英妹请抑悲怀,我先前业已说过,只要英妹不加嫌弃,你东方二哥今后便与你永不分离就是。”

东方铁先前虽也有“天涯海角,形影不离”之语,但却没有如今说得这样露骨,故而话儿出口以后,一颗心儿竟卜卜跳个不住?

这番话儿,听得茅英的玉颊上,起了一片红霞,更添几分娇艳。

这位相当倜傥大方的武林侠女,竟没有勇气答话,也没有勇气与东方铁目光相对。

她只是伸出柔荑玉手,把东方铁的手儿,轻轻握住。

柔荑一握情千缕,胜似寻常山海盟!

先前,茅英本已对东方铁有过“终身追随”之语,如今再加上这柔荑一握,等于是英雄侠女,已订鸳盟……

谁知就在这灵犀一点,脉脉相通,妾意郎情,栩栩欲化的最高享受之际,突有一片歌声,从前面山坳中传来。

茅英偷偷瞟了东方铁一眼,缩回玉手,目注山坳。

但听歌声唱的是:

“心好命又好,富贵直到老,心好命不好,天地终须保,命好心不好,中途夭折了,心命俱不好,贫贱受烦恼,心乃命之源,最要存公道,命乃心之本,穷通难自料,信命不修心,阴阳想虚矫,修心不听命,造物终须报,李广诛降卒,封侯事虚杳,朱祁救蝼蚁,及第登科早,善乃福之基,恶乃祸之兆,阴德与阴功,存忠更存孝,富贵有夙因,祸福人自召,救困与扶危,胜于作斋醮,天地有洪恩,日月无私照,子孙受余庆,祖宗延寿考,我心与彼心,各欲致荣耀,彼此一般心,何用相计较,第一莫欺骗,第二休奸狡,萌心欲害人,鬼神暗中笑,命有五分强,心要十分好,心命两修持,便是终身宝!”

茅英静静听完,向东方铁叫道:“东方二哥,这歌词含意极佳,深入浅出,劝人淑世,可见作歌之人,决非俗士。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在如此深山,如此深夜之下,哪里还会有寻常俗客?何况可以由歌词含意听出,此人劝人积德修心,存忠存孝,显然是正非邪,我们不妨前去,结识结识,或许可从此人口中,问出些有关‘蜈蚣岭’的讯息,也说不定?”

茅英自然点头,两人遂向山坳走去。

入得山坳,见坳中地势甚广,左边是百尺悬崖,一条飞瀑,右边则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松林,有位灰衣老翁,坐在积瀑成潭的潭边石上,石旁并放着一枝长柄药锄药囊。

东方铁因坳中未见别人,显然适才歌声,便是这灰衣老翁所作,遂走前几步,抱拳笑道:“老人家月夜高歌,真是雅人深致。”

灰衣老翁向东方铁、茅英看了一眼,笑道:“老弟与这位姑娘,月夜游山,也可称雅兴不浅。”

东方铁道:“老人家是一向隐居这‘九回山’中……”

一语方出,那灰衣老翁便摇头笑道:“不是,不是,我的来路远呢,是特来此处采药……”

茅英向这山坳之中的清灵景色,扫了一瞥,含笑说道:“像这等山清水秀,石怪松奇之处,委实是世间灵气所钟,往往会出产罕世所珍的芝苓药物……”

灰衣老翁连连摇手,截断茅英话头,向她笑道:“姑娘你猜错了,老朽来此目的,并非掘出芝苓灵药,而是企图捕捉一种罕见毒物!”

茅英人极聪明,反应十分敏捷,闻言之下,扬眉笑道:“老人家意欲捕捉的罕见毒物,是不是一条蜈蚣?”

灰衣老翁“咦”了一声,对茅英投过一瞥诧讶目光问道:“恶毒之物,多得不计其数,姑娘怎会猜得出是条蜈蚣呢?……”语音至此,仿佛若有所悟地,伸手指着那片松林以后的蜿蜓峰脊,扬眉笑道:“我明白了,姑娘大概是由于这‘蜈蚣岭’的地名,才发生联想。”

东方铁与茅英听得自己竟误打误撞地,到了“蜈蚣岭”,不禁相视一笑。

这时,灰衣老翁的语音方了,茅英便接口说道:“若非老人家相告,我们还不知此处是叫“蜈蚣岭”呢,但蜈蚣似是极为寻常的百足之虫,老人家为何加上‘罕见’二字?”

灰衣老翁闻得茅英此言,含笑说道:“姑娘既发此问,足见对于此间之事,确实陌生,这‘蜈蚣岭’下的‘百脚林’中,出产一种蜈蚣,与寻常世俗所见,有三种不同之处。”

茅英颇为好奇地,向那灰衣老翁笑道:“老人家能否将三种不同之处,说将出来,让我们开开耳界,增长见识?”

灰衣老翁道:“当然可以,第一点是寻常蜈蚣,虽名‘百足’,不过仅有数十只脚而已,但这‘百脚林’中所产,却在身躯联测,各生五十,整整凑足‘一百’数。”

东方铁道:“如此说来,这种蜈蚣身躯,定然特长特巨。”

灰衣老翁摇头道:“这倒不然,此处所产蜈蚣,虽不太小,也不太大,长度极为整齐,一律都是四寸。”说至此处,从怀中摸出个扁扁酒瓶,饮两口酒儿,继续说道:“第二点不同之处,是此处所产蜈蚣,头部均呈淡金色泽。”

茅英“呀”了一声,微惊说道:“‘金头蜈蚣’?委实世所罕见,听说毒得很呢!”

灰衣老翁颔首说道:“不单毒力甚强,它们并还在身躯两侧,各生了一对肉翅,这就是与一般蜈蚣有异的第三点不同之处。”

东方铁骇然道:“那不是传闻里世未之见的‘飞天蜈蚣’么?”

灰衣老翁失笑道:“‘飞天’乃过甚之词,它们虽生肉翅力量不强,只适宜在树间滑翔飞行,纵竭全力,也不过仅可窜出丈许远近,便将势尽落地!”

茅英目注这位灰衣老翁,秀眉微蹙,问道:“老人家远路而来,但不知你不辞劳苦地,赶来捕捉这种奇毒蜈松则甚?”

灰衣老翁答道:“天生万物,无不有用,这‘蜈蚣岭’下所产的‘百脚飞蜈’,虽具奇毒,但若用来配制炼药,却是疗治极重内伤的无上妙品!”

东方铁听得灵机一动,向灰衣老翁抱拳说道:“在下请问老人家一声,老人家是否来自山西?”

灰衣老翁“咦”了一声道:“老朽口中,绝无河东语音,老弟是怎会猜出我来自山西的呢?”

东方铁如今业已猜出这位灰衣老翁来历,遂含笑说道:“在下只觉老人家既精于炼药,必深于知医,遂想起一位极受武林人物尊重的‘北岳神医’仲孙达老人家来……”

灰衣老翁“哈哈”一笑,说道:“老弟猜得一点不错,老朽正是粗知医理的仲孙达,但对于老弟的‘北岳神医’四字,以及‘极受武林人物尊重’之说,却愧不敢当!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良医掸济世为怀,功同良相,自应受人尊重,至于‘北岳神医’四字,更是实至名归,仲孙老人家不必太谦了吧。”

仲孙达手捋银须,两道温和目光在东方铁、茅英身上,略一扫视,笑道:“老弟与这位姑娘,神采出群,显系当代武林之威风祥麟,明珠仙露,不知可否赐告姓氏,彼此结个忘年之交?……”

东方铁闻言,俊脸一红,赧然笑道:“在下复姓东方,单名一个铁字,这位乃……义妹茅英,尚请仲孙老人家见恕失礼之罪。”

仲孙达对于茅英之名有点陌生,对东方铁却有所闻,含笑问道:“难怪老弟如此英姿飒飒,卓立不群,原来就是后生可畏,秀拔江湖,人称‘乾坤小八剑’中的‘四海游龙’东方大侠……”

东方铁窘得俊险通红地,抱拳接口笑道:“老人家千万不可如此称呼,在前辈人物面前,东方铁纵有斗胆,也不敢承受‘大侠’二字,仲孙老人家肯叫我一声老弟,已使我毕生荣幸了。”

仲孙达微笑道:“少年人多半意气飞扬,东方老弟这等持重谦冲,委实世所罕见。”

话语至此,忽然有所忆地,目注茅英,笑道:“茅姑娘,我记得‘乾坤小八剑’中,尚有位姓茅的‘追风剑客’茅浩,不知与茅姑娘可是一家?”

这句话儿一出,把这位茅英问得顿时泪眼盈盈,神色异常惨淡!

仲孙达知道其中必有蹊跷,正想移转话头,茅英已含泪答道:“仲孙达老人家,问得对了,‘追风剑客’茅浩,正是先兄!”

“先兄”二字,使仲孙达听得眉头一蹙。

东方铁叹道:“启禀老人家,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
跟着,他便把茅浩遭难之事,向仲孙达说了一遍。

茅英边自举袖拭泪,边自幽幽叹道:“可惜当时没有你老人家这等神医在侧,否则,我哥哥或许可逃得过这场劫数。”

仲孙达不胜吁嘘地,叹息一声,道:“想不到茅浩老弟如此英年,竟遭不测,东方老弟与茅姑娘请把那种毒刺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
东方铁立即取出那黑色小刺,向仲孙达双手递过。

仲孙达接过一看,“啧啧”赞道:“长江后浪推前浪,尘世新人换旧人,想不到,茅浩老弟的功力,竟深厚到这等地步了!”

茅英因自己兄长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业已中人暗算,身遭惨祸,仲孙达却尚夸他功力深厚,不禁微带不悦地,目注对方似有讥诮之意。

仲孙达话一出口,便知略有语病,再见了茅英的双眉聚蹙神色,忙向她陪笑说不是:“茅姑娘请勿误会,老朽是看出这种小刺上所淬毒质,剧烈异常,真所谓见血封喉,令兄茅浩老弟胸前中了三枚之多,仍自负伤回家,嘱咐老仆买药,这份内功修为,岂非太以深厚?”仲孙达陪笑说着。

茅英妙目之中,珠泪又流,悲声说道:“功力身后又有何用?任凭我大哥再怎样盖世英雄,已在万恶贼子的暗算之下,饮恨九泉,化作南柯一梦,仲孙老人家惯走江湖,行医济世,见识定极渊博,你看不看得出这种毒刺来历,指点我一条为兄报仇之路?”

仲孙达摇头道:“这东西,我尚是初见,不敢妄下断语,但察其毒质,似乎比昔年一度威震江湖的‘天荆刺’,还要厉害一些,可能也是什么戾气所在的天生毒物,这种东西,中原甚少,多产边荒,我们大家都留意一点便是!”

茅英满心企盼能在这位“北岳神医”的指点之下,获得一些端倪,听得仲孙达如此说法,不禁好生失望。

东方铁因见茅英神色悽惶,遂设法移转话头,指着潭水对面的那片松林,向仲孙达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,那片松林,是否就是你适才所说的‘百脚林’?”

仲孙达点头笑道:“岭是‘蜈蚣岭’,林是‘百脚林’,这名称听来着实有几分险恶。”

东方铁继续问道:“老人家所欲捕捉配药的‘百脚飞蜈’,是否产于‘百脚林’中?其他地方……”

他的话犹未了,仲孙达便摇手笑道:“他处绝对没有,因为‘百脚飞蜈’的巢穴,是在林内几株树腹中空的古木之内,每天到了一定时间,才出来于树梢一带,游行飞翔,‘百脚林’因而得名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也不会出林半步。”

茅英听至此处,一面自行拭去颊上泪渍,一面向仲孙达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来此之意,既是为了捕捉‘百脚飞蜈’,怎么不去‘百脚林’中,却坐在这潭边石上?”

仲孙达道:“时辰未到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,尚藏在树腹之中,不曾出现,故而早去无益,乐得在这潭边石上,啸傲作歌先享受些……”

茅英灵机激动,插口问道:“那些‘百脚飞蜈’,在这一天中,出现几次?”

仲孙达伸出两根手指,向茅英含笑说道:“两次……”

一语方出,茅英又急急问道:“哪两次?是不是除了子、午两时以外,绝不出现?”

仲孙达“咦”了一声,以一种奇诡眼光,望着茅英笑道:“茅姑娘委实聪明,你怎会猜得丝毫不错?”

茅英笑而不答,却指着那根倚在石边的长柄药锄,向仲孙达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,那‘百脚飞蜈’既是活物,又能飞翔,你却怎样捕捉它们?道根长柄药锄,似乎不合用吧?”

仲孙达含笑道:“那药锄只是途中有所遇合时,掘取药物之用,至于捕捉‘百脚飞蜈’,却另有绝妙之物……”

说至此处,伸手取出药囊,从囊中取出一根长约一尺二三的金色羽毛,递给东方铁、茅英二人观看。

茅英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羽毛,边自把玩,边自向仲孙达问道:“仲孙达老人家,这是什么东西的羽毛,真美丽得是我生平仅见得呢!”

仲孙达拔开酒瓶塞口,饮了一口酒儿,微笑说道:“这是‘身毒金鸡’的尾端毛羽,‘蜈蚣’与‘鸡’,天性相克,我只消凭借这根极为罕见的金色鸡毛,便可以捕捉上几十条‘百脚飞蜈’,足敷炼药之用了!”

仲孙达把话说完,东方铁与茅英二人,却愕然相对地,默默无语。

仲孙达发现他们的神情有异,不禁诧声问道:“东方老弟,茅姑娘,你们为何发怔?是否以为我所说之语,有什么不实在么?”

东方铁剑眉微轩,向仲孙达含笑说道:“老人家武林长者,世之奇侠,东方铁与英妹怎敢怀疑你所说,有什么不实不尽之处,我们只是想起了两句话儿。”

仲孙达听了十分好奇地,追问道:“这是两句什么话儿?东方老弟可否说来给我听听。”

东方铁道:“我们在‘青阳镇’外,向乡人打听‘蜈蚣岭’的所在,那乡人指点方向后,嘱咐我们记住‘蜈蚣不恶金鸡恶,子午二时最断魂’。”

仲孙达把这“蜈蚣不恶金鸡恶,子午二时最断魂”二语,在口中吟诵了两遍,点头说道:“第二句没有问题,‘子午二时最断魂’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确实是子午二时,才会出现,人若无防范的,於子午二时闯入‘百脚林’中,真难免要身遭惨祸,断魂毕命的呢!”

茅英接口说道:“第二句虽没问题,第一句‘蜈蚣不恶金鸡恶’的问题,可就多了,第一个问题是‘金鸡’究属何指?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样的‘金鸡’,才会恶于‘蜈蚣’?”

仲孙达抚弄着手中那根“身毒金鸡”的金色羽毛,苦笑说道:“所谓‘金鸡’,会不会是指我这根金色鸡毛?”

他的语音方住,茅英便连摇双手说道:“不可能,不可能,有两点不可能,第一,仲孙老人家身边有这金色鸡毛,那‘青阳镇’的乡人,根本无法得知,第二,这根金色鸡毛,也绝不可能比那‘百脚飞蜈’,更有什么恶毒之处!”

仲孙达笑道:“茅姑娘虽然说得有理,但那‘金鸡’二字,却该怎样解释?”

茅英秀眉一蹙,尚未答话,东方铁已在一旁插口说道:“如今猜测,虽然困难,但再过一会,便可豁然贯通,得知究竟了……”

茅英叫道:“东方二哥,你此语是否指少时我们便可自行去往那‘百脚林’中求证?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正是此意,英妹请看天光,再过片刻,便是子时,我们可以前往‘百脚林’中,一面瞻仰仲孙达老人家怎样捕捉‘百脚飞蜈’,一面看看是否有甚比‘百脚飞蜈’更为恶毒厉害的‘金鸡’出现?”

茅英螓首微偏,目注仲孙达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,我和东方二哥,在进入‘百脚林’前,要不要作什么特殊准备?”

仲孙达道:“若是你们单独进入‘百脚林’,确实要对那些可以滑翔丈许远近,毒力颇强的‘百脚飞蜈’,严加防御,如今既和我一齐进林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,却根本不会对你们作任何搅扰……”

语音至此,仲孙达略略一顿,又含笑说道:“这是因为‘蜈蚣’与‘鸡’,乃天性世仇,我身上既有那根‘身毒金鸡’的羽毛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的目标遂有专注,不会胡乱攻击!”

茅英皱眉问道:“仲孙达老人家,那些‘百脚飞蜈’,既将集中向你攻击,你却怎生地狱?会不会有甚危险?……”

仲孙达笑了一笑,正待答话,东方铁已向茅英笑笑道:“英妹怎会替仲孙老人家担起忧来?仲孙老人家是特意前来捕捉‘蜈蚣’炼药,自然有克制妙法!”

仲孙达从药囊取出两红两白,四粒丹丸,红丸较小,仅约黄豆大小,白丸则大若鸡卵。

他把这四粒丹丸,递向东方铁道:“东方老弟,你与茅姑娘各取一红一白两粒丹丸,藏在身边备用。”

东方铁知道对于这等江湖奇侠,不必推辞,遂双手接过,并向仲孙达含笑说道:“长者所赐,不敢辞!但老人家既有厚赐,索性再请说明一下这两粒丹丸,有何妙用?”

仲孙达道:“红丸是极有效的解毒药物,东方老弟与茅姑娘各留一粒在身,以备不虞之需……”

东方铁听至此处,连连称谢说道:“多谢,多谢,我与英妹所访仇家,便擅用奇毒暗器,这两粒灵丹,可以防身保命,委实太有用了!”

茅英笑道:“东方二哥,你不要打断仲孙老人家的话头,他老人家还未说出那两粒白色丹丸的妙用何在?”

仲孙达笑道:“那是两粒上好‘雄精丸’,茅姑娘与东方老弟佩在身边,一切蛇虫,都不敢向你们轻易袭击!”

茅英“咦”了一声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方才不是说‘百脚林’内的‘百脚飞蜈’,目标已有专注,只向你身藏金鸡羽毛的一人攻击……”

仲孙达不等她再往下说,便自接口道:“茅姑娘,你忘记了那比‘蜈蚣’更恶的‘金鸡’了么?我送给你们一人一粒解毒灵丹,和一粒‘雄精丸’,便是为了预防入林以后,有甚特殊变化,倘若平安无事,再留作后用便了。”

茅英看看天时,扬眉说道:“子时近了,我们准备进那‘百脚林’吧。”

仲孙达点头笑道:“好,我准备好两件应用东西,立刻就去。”

说完,他竟把那根“身毒金鸡”的金色羽毛,插在左鬓之上,左手也戴了一只软皮手套,并把一只皮囊,悬挂在左面腰下。东方铁与茅英看得颇有趣味,茅英并扬眉叫道:“仲孙老人家,看来你是打算让那些‘百脚飞蜈’向你插在左鬓上的金鸡羽毛飞来,然后用戴了皮套的左手,把它们一条条的捉入皮囊以内。”

仲孙达颔首笑道:“茅姑娘猜得不错,我有了这根‘身毒金鸡’羽毛,捉起‘蚣蜈’来,真是轻松之极,毫无难处。”

说完,向东方铁笑道:“东方老弟,我们去吧,老朽当先,你们请紧随在我的身后,为我权充护法如何?”

东方铁心中明白,权充护法之语,这位“北岳神医”,是怕自己与茅英冲动冒险,才故意如此说法。故而他心中感激地,应承一声,便与茅英在仲孙达身后,向那片“百脚林”,缓缓走去。

距离林口,尚有数丈,便听得林内有“刷刷”飞翔,以及“沙沙”爬行之声。

茅英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,这些声息是否由那些‘百脚飞蜈’发出?”

仲孙达点头道:“不错,茅姑娘,应该听得出林中的‘百脚飞蜈’,为数不少吧?”

他们边自说话,边自前行,说至此处,距离那“百脚林”口,仅约一丈远近。

陡然,东方铁止住脚步,向仲孙达叫道:“仲孙老人家,请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?”于是仲孙达与茅英一齐止住脚步,倾耳细听!

第二章强闯飞魂谷恶斗舍身崖

林中除了“刷刷”飞翔,与“沙沙”爬行的声息之外,果然不时响起另外一种奇异声息。

那声息“格支”“格支”,好似有人在咀嚼甚么坚脆有味食物!

仲孙达“咦”了一声,满面诧然神色道:“奇怪,这是什么声息?难道别人比我们先进入‘百脚林’内,但我们一直都坐在对面山潭之侧,怎么会不曾看见?”

茅英笑道:“或许人家根本就住在‘百脚林’内,也未可知。”

仲孙达摇头道:“不大可能,因为这‘百脚林’内的‘百脚飞蜈’太多,成年累月的排泄分泌,以及死去腐烂,业已形成一种极恶毒的瘴气,人若久居其中,哪里受得住呢!”

他们话方至此,林内咀嚼之声忽停,有人以冷冰冰的语音喝道:“林外来人止步,即令非要入林不可,也等过了子时再来,此刻林中,都是些恶毒无比的‘百脚飞蜈’,你们休要活得太不耐烦,入林送死——”

这几句话儿,意思虽还不坏,但语气方面,却十分难听。

茅英首先双眉一挑,高声叫道:“多谢阁下好意,但我们本是为了捉那‘百脚飞蜈’配制药物而来……”

话方至此,林内人便诧然接口说道:“想捉‘百脚飞蜈’?你们难道不知道这种罕见怪物所蕴的奇毒么?”

茅英笑道:“常言道:‘没有三分三,不敢上梁山。’又道是:‘不是猛龙不过江’……”

她的话犹未了,林内人便自狂笑接道:“你们不怕毒么,我就奉送两条百脚飞蜈,给你们拿走便了。”

话声一顿,“刷刷”两响,果然有两道黑影,从林中射出,向仲孙达、东方铁、茅英等三人所立之处飞来。

仲孙达一伸那只戴有皮套的左手,把两道黑影,接在手内一看,果然是两条长约四寸,颜色淡金,身躯紫黑,并生有薄薄肉翅的特异蜈蚣,正系自己所寻之物。

他边自把这条在掌中蠕蠕而动的“百脚飞蜈”,放入左胁下所佩的皮囊之中,边自向林中高声叫道:“朋友,你未免太小气,两条‘百脚飞蜈’,哪里有用处呢?至少要有个五六十条,还差不多!”

林中人怒声道:“不行,需要五六十条之多,我却是舍不得!”

仲孙达笑道:“朋友这‘舍不得’之语,有点好笑,‘百脚林’既非尊府园圃,林中的‘百脚飞蜈’,亦非尊驾所调教豢养的灵禽异兽,我们何须你送,可以自行进林来捉!”

林中人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你们敢,你们只要进林半步,我就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
东方铁一直未曾开口,如今也把剑屑一轩,朗声叫道:“假如没有阁下这句话儿,我们或许可以不进此林,如今却非见识阁下的霸道手段不可!”

林中人好似怒极,先把牙齿咬得“格格”作响,然后厉声说道:“好,你们既要送死,便进来吧,大概根本用不着我有所举动,你们便难逃化血惨死!”

仲孙达听了这化血惨死之语,好似心中一动,赶紧又从袋中摸出两粒淡绿色丹丸,递向东方铁、茅英二人,作势要他们含在口内。

东方铁与茅英知道仲孙达必非无故,遂连问都不问地,双双纳丹入口。

那绿色丹丸,才一入口,便策觉满颊生芬,有种清香气息,令人心神顿爽。

仲孙达点了点头,表示已可入林,便当先举步走去。

东方铁与茅英,因如今情况已有变更,林中另外有人,遂略变原计,不再在仲孙达身后相随,改成一左一右,对这“北岳神医”加以翼护!

仲孙达何等江湖经验,自然体会得出东方铁与茅英的一番好意,遂不加拂逆地,含笑任之。

三人入林,便嗅得一种淡淡腥气。

这种腥气,初嗅极淡,但片刻之后,便变得极浓,足以使人为之翻肠倒肚的大呕大吐!

仲孙达是神医,自然无恙。

东方铁与茅英,也因口中预先含了那种绿色清香灵丹,而对林中的奇异腥气,无所畏惧!

这时,仲孙达暗以传音密语,向东方铁及茅英,悄然说道:“东方老弟,茅姑娘,果然不出我所料,这林内竟有比一般毒瘴更为强烈多多的奇异毒气,但你们口内所含,是我以雪莲冰藕所炼的‘寒梅清心丸’,一丸在口,百毒皆辟,故可尽管放心,必要时,不妨佯作中毒,给对方上点恶当,倒也蛮有趣味!”

东方铁与茅英,双双含笑点头,表示对仲孙达之言,领会申谢。

这片林木,外观范围不大,但其中纵深,却还相当不浅。

仲孙达、东方铁、茅英入林已有六七尺远,林内除了那奇腥气息之外,居然静寂无声。

不但未曾看见适才在林中发话,连意料中必然满林飞翔的“百脚飞蜈”也一条都未发现。

茅英忍耐不住,“咦”了一声说道:“那人不会在林内太深之处呀,否则,方才怎怎把两条‘百脚飞蜈’,隔着那多树干枝叶,活生生的掷出林外?”

仲孙达止步不行,双眉微蹙地,用鼻连嗅。

茅英笑道:“老人家嗅些甚么?你是在嗅人,还是嗅蜈蚣呢?”

仲孙达道:“是嗅蜈蚣,因为人不足为奇,蜈蚣不见却太过奇怪,我鬓边的“身毒金鸡’羽毛,对它们的吸引力量太大,照理应该蜂拥飞来,怎会……”

他犹未把话说完,却突然听得有人急急问道:“你既有‘身毒金鸡’羽毛在身,有没有‘身毒’特产的‘孔雀胆’呢?”

仲孙达含笑答道:“阁下问对了,在下身边,确实带有一粒‘身毒’特产的‘孔雀胆’,但不知阁下为甚问此,莫非有何需要之处?”

东方铁与茅英在仲孙达答话之际,双双凝神注目,察看那发话人,究竟踪迹何在。

说也奇怪,分明从语音听出,对方人在一丈以内,但任凭东方铁、茅英两人,如何目光扫视,都看不见对方的半点身影,或一角衣袂。

芽英有点不信地,秀眉一蹙,暗以“蚁语传声”功力,向东方铁悄然叫道:“东方二哥,这事怪了,难道对方会隐形之术,或是这‘百脚林’中,布置有甚么足以迷人心智耳目的神奇阵法?”

东方铁正待答话,仲孙达的声明身有“孔雀胆”之语,业已答完。

就在仲孙达语音刚了之际,一声暴响,突起前方。

约莫八九尺外,一株合抱枯树,突然裂了开来,那些裂碎枯木,纷纷向四外倾倒飞散不已。

这株枯树,树身中空,裂碎后所呈景象,可称奇观,真把茅英吓了一跳!

原来树腹之中,坐着一个人!

仅仅知道那是一个人而已,他的年龄,面貌,甚至于所穿的是甚么衣服,都无法知道。

无法知道的原因,是这人的身上,爬满了不可数计的“百脚飞蜈”。

头上,脸上,发上,身上,整个都被蜈蚣爬满,哪里还看得出他的穿着,打扮,年龄相貌?

茅英“咦”了一声,忍不住,向东方铁低声叫道:“二哥你看,这人是否疯了,他藏在树腹之中,以身喂蜈蚣,简直像个‘蜈蚣精’嘛!”

一语甫出,那满身蜈蚣之人,怒声叱道:“女娃儿休得胡言,再不老老实实,我便命这些‘百脚飞蜈’,于转瞬之间,把你啃成一具白骨!”

茅英听得对方出语凶狂,正欲反唇相讥,却觉得东方铁伸手把自己的衣角,悄悄的拉了一下。

她懂得这是东方铁要自己暂时忍耐,一切事儿,都由仲孙达去善加应付答对。

茅英既体会出东方铁之意,遂冷笑一声,忍耐不语。

仲孙达自从树裂人现以后,神情突然显得异常紧张起来!

但这种紧张神色,不过一现即逝,那位“北岳神医”,又恢复了平素的和蔼可亲态度,向那满身蜈蚣之人,含笑问道:“阁下尚未答覆我,为何问起我身边有无‘孔雀’之胆?”

东方铁见仲孙达对于对方满身蜈蚣的奇异状况,竟一语不曾询及,不禁心中暗诧。

茅英也觉得仲孙达适才对于对方的神情倏变,定有相当缘故。

他们心中都有猜疑,却均无法猜得出其中究竟?

正在心内电转,那满身蜈蚣之人,业已冷冷答道:“你不必问我原因,先答覆我的问题好了,到底身旁带有‘孔雀胆’没有?”

仲孙达丝毫不以对方的冷傲神情为忤,应声含笑道:“有!”

满身蜈蚣之人道:“拿出来,给我看看!”

这是相当不客气的命令式语气,仲孙达涵养太好,居然甘于接受命令地,点头答道:“好,阁下既然要看,在下遵命就是!”

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启开瓶塞,由瓶内倾出一粒长约寸许的青绿色胆形之物,托在手中。

这枚青绿色胆形之物,才一离瓶,东方铁与茅英鼻中,便嗅得一种奇异气味。

满布在那人头上的蜈蚣,也一阵蠕动,在蜈蚣群中,出现了一对精光炯炯的三角眼睛。

一转瞬间,蜈蚣恢复原位,仍把这对三角眼遮住。

那人似乎认定仲孙达手中所托,正是“身毒”特产的“孔雀胆”,遂把那冷傲语音,放得略微和缓一些说道:“你方才嫌我不够大方,如今可肯大方一些,把这‘孔雀胆’,送给我么?”

仲孙达摇头道:“不送……”

“不送”两字才出,那人便声若枭鸣地,暴怒喝道:“不送,你敢不送?难道一枚‘孔雀胆’,竟比你命还值钱?”

话儿难听已极,包含了藐视,威胁等各种意味!

仲孙达依然含笑说道:“阁下,你误会了,我不是不送,而是不肯白送。”

满身蜈蚣之人,“哦”了一声道:“你要谈生意么?不妨说来给我听听,想需索些甚么代价?”

仲孙达笑道:“一不要金银珠宝,二不要武林秘笈,我是想一粒‘孔雀胆’,换取六十条‘百脚飞蜈’而已!”

那人语音之中,却居然高兴得有了笑意说道:“有了‘孔雀胆’,我便不需‘百脚飞蜈’,慢说六十条,六百条我也给你。”

仲孙达道:“六十条业已足够,多了无用,我也无法豢养它们,阁下既要作这桩交换生意,我们就开始吧!”

满身蜈蚣之人答道:“好,立刻开始,我相信你不敢骗我,我先给你蜈蚣!”

语音才住,一条条的“百脚飞蜈”,便从他身上,联翩而起,向仲孙达飞来。

仲孙达仍以戴了皮套的左手接取,一条条地,装入胁下所悬的皮囊之内。

约莫装了四五十条,仲孙达突然叫道:“停!”

他一叫停,那人身上的蜈蚣,便自停飞,并诧然问道:“为甚么停?还不够六十呢!”

仲孙达笑道:“因为我这只皮囊之中,已经盛不下了,你等我另外取只皮囊,再令蜈蚣飞来。”

这位“北岳神医”,边自伸手入怀,好似换取另一只皮囊模样。

但就在此时,突有一丝细若蚊哼的语音,在东方铁耳边响起,急急说道:“东方老弟,你赶快拉着茅英姑娘退后一丈左右,并尽量以巾掩住口鼻,暂屏呼吸,详情少时再说。”

东方铁听出这是仲孙达的语音,知晓事有跷蹊,必须争取时间,不宜迟缓!

茅英虽然莫名其妙,但手儿既被东方铁拉住,自也不会倔强地,随同他一齐纵退。

就在他们身形纵起,尚未落地之时,仲孙达的那只右手,已从怀内退去。

他并未取出甚么另一只皮囊,却电疾似地,向那满身蜈蚣之人,把手一扬。

七点赤红火星,从仲孙达手中飞出,那满身蜈蚣之人,一来似乎行动不便,二来也未料到仲孙达会突施毒手,遂无法闪避地,被这七点火星,打个正着!

才一打中,七点火星便纷纷爆散,化成一片火网,包着那无数“百脚飞蜈”,以及蜈蚣所附着的人体,烧将起来!

顿时惨嚎之声盈耳,恶臭之气扑鼻!

茅英大吃一惊,讶然向东方铁说道:“东方二哥,仲孙老人家此举,是……”

这时,他们身形业已落地,东方铁叫道:“英妹暂时莫问,这种恶臭,可能蕴有奇毒,我们快把口鼻掩住,并尽量以‘龟息之法’,暂屏呼吸!”

茅英对于东方铁当然信任,遂如言屏息,暂不多问。

那片火网,似乎火力极强,不消多久,便把那成千蜈蚣,和那不知姓名之人,烧得变作一堆白骨!

仲孙达双袖扬处,接连几拂,把那一片臭气,大加驱散,余焰也予扑灭后,方如释重负,转身向东方铁、茅英笑一笑。

仲孙达道:“东方老弟,茅姑娘,我们今天总算脱过一场灾厄,并成就一桩大大功德,有益武林苍生!”

茅英因已怀疑甚久,向仲孙达急急问道:“仲孙老人家此话怎讲?那被你放火烧死之人,究竟是甚么身份?”

仲孙达笑道:“茅姑娘忘了你所告诉我的‘蜈蚣不恶金鸡恶’么?便是这句话儿,给了我莫大启示!”

茅英道:“这样说来,那人的身份,莫非与‘金鸡’有关?”

仲孙达点头答道:“正是,提起此人,凶名甚大,茅姑娘或许出道稍晚,未有所闻,东方老弟则不会不知,他就是昔年号称‘宇宙七魔’之一,心肠最阴,技艺最毒,出手最狠的‘金鸡魔君’!”

东方铁“呀”了一声,正待答话,茅英已自接口说道:“我听我师傅,和我大哥都说过这位‘金鸡魔君’,但他不是昔年被佛门高僧‘无心尊者’,在‘高黎贡山’的‘四海英雄会’上,以‘般若降魔掌’,震散一身功力,跌落无底沼泽之中,早就死掉了么?”

仲孙达点头笑道:“茅姑娘说得不错,昔年的‘四海英雄会’一役,我也在场,情况的确如此,但后来才知那片沼泽之下,是条暗河,‘金鸡魔君’于神智已昏中,被暗河冲出一个水洞之口,恰巧被他的情妇发现,悄悄救去。”

东方铁静听至此,扬眉问道:“那‘金鸡魔君’的情妇是谁?是不是也名列‘宇宙七魔’之内的,‘天狐魔姬’尹小苑么?”

仲孙达道:“正是那驻颜有术的无耻妖妇,但‘金鸡魔君’的性命虽然倖保,一身功力却已被‘般若降魔掌’震散,更被沼泽毒泥,侵入口鼻,全身瘫痪,成为废人,一般侠义之士,料他最多苟延残喘,无法继续为恶,遂也未再天涯海角,加以搜诛,天长日久以来,‘金鸡魔君’的震世凶名,便渐渐为人忘却了。”

茅英听至此处,朱唇略掀,欲语又止。仲孙达发现她似有所疑,遂含笑说道:“茅姑娘有何话儿要问,尽管请讲。”

茅英格格娇笑,说道:“我不是有甚话儿要问,只是想不通仲孙达老人家,怎生判断得出那满身都是蜈蚣,猜不出年龄,看不到貌相之人,定系遁世已久的‘金鸡魔君’?”

仲孙达知晓茅英天生仁侠心肠,生恐自己有所误杀,才出此问,遂加以解释道:“我有两种根据,第一种根据是衡理推论,因为我发现那人嚼食蜈蚣,周身并被蜈蚣爬满,又复异常迫急地,向我索取‘身毒’特产的‘孔雀胆’……”

茅英听得越发一片玄雾,目注仲孙达,苦笑叫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能否解释得清楚一点,这周身爬满蜈蚣,以及索取‘孔雀胆’二事,与‘金鸡魔君’的身份,有何关系?”

仲孙达笑道:“茅姑娘有所不知,那‘金鸡魔君’生于鸡窝之中,从小与鸡群一齐长大,生具异禀,最爱活嚼蜈蚣,而他所到之处,蜈蚣也会自然而然地,群集拥来,甘心供他果腹,故而,他本名‘曹鑫’二字,已无人知,武林中人一齐称他为‘金鸡魔君’。”

茅英连连点头,恍然说道:“原来如此,但他急需‘孔雀胆’之事,定必也有玄妙?”

仲孙达道:“‘孔雀胆’是治疗久年风瘫和沼泽之毒的必须圣药,据我推测,‘金鸡魔君’多年以来,朝夕苦练,功力可能已恢复到六七成程度,但双腿以下,定仍无法行动,遂在一闻我有‘身毒金鸡’的羽毛之际,便追问我有没有‘身毒孔雀胆’了。”

茅英“哦”了一声,仲孙达又复笑道:“这一点是衡情推理的根据,另外一点则是从回忆中的判断……”

他的话方至此,东方铁便接口说道:“我明白了,仲孙老人家昔年也曾前往‘高黎贡山’,参与‘四海英雄会’,是否你于静听那满身蜈蚣之人语音后,勾起回忆,觉得与昔年的‘金鸡魔君’相似?”

仲孙达颔首道:“东方老弟猜得不错,那‘金鸡魔君’的语音怪腔怪调,尤其那枭鸟似的厉笑之声,与一般绝不相同,任何人只要以前听过他的怪笑,於再度闻及之下,都会勾起回忆!”

东方铁笑道:“仲孙老人家适才所发的七点赤红火星,是甚么东西?我看那威力之强,远胜寻常火弹,不知可是世所罕见的佛门宝物‘净身涅槃珠’么?”

仲孙达向东方铁看了一眼,点头赞道:“东方老弟的见识着实渊博,昔年‘四海英雄会’,那位把‘金鸡魔君’,击落沼泽的‘无心尊者’,赠送我七粒‘净身涅槃珠’,言道随身收藏,留备后用,不料今日果然仗以完成尊者的未竟功德,可见得佛门高僧,修得灵慧,似乎早有前知,真令人思而生佩!”

茅英微微一笑,说道:“仲孙老人家,看你老成典则,道貌岸然,谁知道竟相当滑头……”

东方铁闻言,向茅英皱眉说道:“英妹,你怎么了?对于前辈老人,怎可如此失敬呢?”

仲孙达一点都不生气地,向东方铁摆手说道:“东方老弟莫要怪她,茅姑娘既然如此说法,想必是我有甚未曾自觉滑头之处。”

茅英嫣然一笑,扬眉笑道:“老人家先骗了‘金鸡魔君’的五十条‘百脚飞蜈’,然后才发‘净身涅槃珠’,这样一举两得……”

仲孙达不等茅英说完,便即笑道:“我来此之意,固是为了捕捉‘百脚飞蜈’配药,但也并非此不可,适才举措,虽颇滑头,也是一时权宜,想把‘金鸡魔君’先加稳住,再候骤然发难,不给他有任何还手机会!”

东方铁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是否怕‘金鸡魔君’若然一还手,我们便无法抵敌?”

仲孙达笑了一笑,目注东方铁道:“常言道:‘长江后浪推前浪,尘世新人换旧人’,我深知东方老弟与茅姑娘,均是当代武林中秀拔奇才,但多年老魔必有绝艺,蜂虿之毒,亦能伤人,我们能慎重处,无妨慎重,何必冒此奇险?”

东方铁莞尔一笑,仲孙达向“金鸡魔君”所藏身的枯树所在,略加注目,见连人带树,以及那无数“百脚飞蜈”,俱已化为灰烬,余焰也完全灭尽,遂偕同东方铁、茅英,出林而去。

茅英边行边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不要嫌我啰嗦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仲孙达笑道:“茅姑娘何出此言?你有话尽管请讲。”

茅英把两只大眼,翻了一翻,问道:“我问的是仲孙老人家适才所说,在‘高黎贡山’放走‘金鸡魔君’的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呢?你歼除‘金鸡魔君’之际,纵火焚烧,声势不小,怎未见她出面?难道尹小宛把‘金鸡魔君’放在这‘百脚林’中,便不管了!”

仲孙达正自沉吟思索,东方铁已自轩眉笑道:“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定然不在近处,否则怎会坐视不救?而她不在近处的理由,至少也有三个……”

茅英妙目流波,瞟了东方铁一眼,娇笑一声,说道:“东方二哥居然也成了推理专家了,请抒你这三大事论,听听能否成立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岁序迭换,寿算无常,徜若那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业已死掉,自然无法再对‘金鸡魔君’关怀照拂!”

茅英白了东方铁一眼道:“这是当然之理,不用你说!”

东方铁笑了一笑,继续说道:“第二个理由是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为了替‘金鸡魔君’治疗瘫痪之疾,远出寻药求医,包括找寻那‘身毒孔雀胆’在内。”

茅英点头笑道:“这到还像是个理由,二哥再说下去……”

东方铁道:“第三,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不是耐于劳苦之人,她虽救了‘金鸡魔君’,却不肯与他同住此间,镇日相伴,多半是另有居所,只是定期来此,略加探看而已。”

仲孙达对东方铁大为赞赏地,点头笑道:“东方老弟分析得妙!不管‘天狐魔姬’尹小宛是死是活,大概均不会出得你所说这三项理由之外!”

茅英突然想起一事,皱眉说道:“如今,我们总算来过‘蜈蚣岭’了,也证实了‘蜈蚣不恶金鸡恶’之言,但只是上了那老贼的一次恶当而已,关于那老贼的踪迹,和我所失‘雌雄双剑’下落,仍然毫无所得!”

东方铁愤形于色地,“哼”了一声说道:“那老贼真个无耻,看他武功相当不弱,在黑道中定有点身份,怎会毫无骨气,这等下流?”

仲孙达一旁问道:“东方老弟,你和茅姑娘口中所说的这个无耻老贼,是何形像?以及甚么样的穿着打扮?”

东方铁尚未答话,茅英已先说道:“那老贼,是假扮成一个渔翁模样,并曾从鱼篓之中,突然发出暗器,对我攻击!”

说完,便把“青阳镇”上,“四海居”中的那段经过,向仲孙达说了一番。

仲孙达静静听完,含笑说道:“茅姑娘,你弄错了,那老贼并非假冒渔翁,而是个货真价实的老渔翁呢!”

茅英听得一怔,诧声问道:“照仲孙老人家这样说来,那老贼竟与我‘天河钓叟’胡太清伯父一样,是在江湖河海之间,捕鱼为业么?”

仲孙达笑道:“‘大小乾坤称八剑,江湖善恶两渔翁’,东方老弟既是‘乾坤小八剑’之一,应该听过这两句歌谣,如今,你可能想起那渔翁打扮的老贼是谁了吧?”

东方铁果然被仲孙达触动灵机,便微一点头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,那老贼便是在江湖中,以心计阴毒出名的‘恶渔翁’董沛。”

茅英叫道:“仲孙老人家,你既知道那‘恶渔翁’董沛的身份,可知道他的巢穴何在?”

仲孙达摇头道:“这老贼以捕鱼为业,扁舟一叶,四海为家,那里有甚么巢穴?不过……”

语音至此略一顿,好似想起甚么事地,含笑又道:“不过据我风闻,在距离“青阳镇’正南,略略偏西,约莫三十里左右的‘黑龙潭’中,出现了一尾奇鱼,董沛老贼既是渔翁出身,又曾在‘青阳镇’上现身,多半必去垂钓。”

茅英听出兴趣,目注仲孙达道:“老人家可知在那‘黑龙潭’中出现的,是尾甚么奇鱼?”

仲孙达道:“我只是耳闻,并未目睹,据说‘黑龙潭’中出现了一尾重达百斤左右的黑色巨鳗,也就是广东人士所称的‘鳝王’!”

茅英吃了一惊道:“‘鳝王’?是不是生饮其血,可令人骤增真力的那种罕见怪鱼?”

东方铁一旁笑道:“寻常的‘鳝王’,不过滋补而已,要身有三条金线的‘金线鳝王’,才有使人增长内力功效,只不知‘黑龙潭’中的这条‘鳝王’,是否有金线?”

仲孙达笑了笑道:“是否有金线,非等把鱼钓起,无法知晓,但董沛身为渔翁,闻得有此怪鱼,似乎决无不去动动脑筋之理。”

茅英挑眉道:“那好极了,我们且去‘黑龙潭’边,找那‘恶渔翁’董沛,索还我的‘雌雄剑’吧?”

仲孙达含笑道:“东方老弟与茅姑娘此行,老朽恐怕无法奉陪,因为必须用活的‘百脚飞蜈’炼药,倘一死去,便将灵效大减!”

东方铁连连点头地,抱拳笑道:“良医炼药济世,功同良相,老人家,尽管请便,在下与英妹,不敢耽误老人家的大事矣!”

仲孙达笑道:“东方老弟与茅姑娘,全是身怀绝艺的秀拔英杰,在功力方面,不会惧怯董沛老贼,但有一件事儿,我却必须对你们提醒!”

茅英恭身说道:“老人家有何金玉良言,晚辈等恭谨受教!”

仲孙达正色说道:“那‘恶渔翁’董沛的心机,极为歹毒,他的簑衣,簑笠,钓竿,鱼钩,无一不是兵刃暗器,并多半皆蕴奇毒,往往乘人未加注意之际,突施算计,茅姑娘与东方老弟,要对他特别小心!”

茅英想起“四海居”中所遇,犹有余悸地,含笑说道:“这倒真是防不胜防,譬如在‘青阳镇’的‘四海居’中,我怎样也想不到鱼篓之中,也会飞射出大蓬毒刺,几乎把条小命儿,胡里胡涂地,便自送掉!”

仲孙达道:“‘恶渔翁’董沛最厉害的东西,是张‘渔网’,除了怕三昧真火之属外,寻常刀剑,均所难断,万一被他用此物网住,倒也真颇讨厌!”

东方铁与茅英知道仲孙达绝非危言耸听,遂把这位“北岳神医”所告各语,暗暗记住。

仲孙达嘱咐以后,便自携着他的药囊药锄,飘然而去。

茅英送走仲孙达后,向东方铁笑道:“二哥,‘生姜毕竟老的辣’一语,确实有其道理,在险恶江湖中,经验的用处,往往超过武功,我们若非巧遇仲孙老人家,或许会在‘百脚林’中,遭遇奇险,把性命断送在‘金鸡魔君’之手,也说不定呢。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我们确未曾想到,在‘百脚林’枯树腹中,会藏着一个昔日被称为‘宇宙七魔’之一的‘金鸡魔君’,骤出不意之下,着实有点麻烦,难免陷入窘厄!”

茅英秀盾一轩,苦笑地说道:“过去的事儿,不必谈了,我们如今便赶往‘黑龙潭’看看仲孙老人家是否料中,能在潭边找着董沛老贼?”

东方铁自无异议,两人遵照“北岳神医”仲孙达所指点的方位驰去。

所谓“黑龙潭”,占地不大,仅约亩许,大概是因潭水极深,加上崖石等衬托关系,水虽不浑,却呈黑色。

四周都是些刺天削壁,只有一条小路,可以通到潭边。

东方铁与茅英并未找着那条小路,好在他们均有一身超绝轻功,只把方位走对,便可从峭壁顶端,翻越而下。

茅英到了壁顶,往下一看,向东方铁低声道:“东方二哥,根据仲孙老人家所说的方位距离,来作判断,下面这片潭水,定是‘黑龙潭’了。”

东方铁点头笑道:“当然,我们虽然站得甚高,却已看出这潭水黑暗暗地,与寻常水色有异。”

茅英目光一扫,皱眉说道:“但潭边空荡荡地,哪有人啊?那‘恶渔翁’董沛老贼,根本就不曾来此垂钓。”

东方铁道:“常言道:‘见猎心喜’,身为渔翁,哪有听说‘黑龙潭’中,出了如此珍贵怪鱼,而不来动它脑筋之理?至于如今未见董沛踪迹的原因,最少也有三个……”

茅英道:“是三个甚么样的原因,二哥请抒高论。”

东方铁笑道:“第一,董沛尚未获得潭中出现巨鳗奇鱼之讯,或是业已获讯,却没有我们来得快捷。”

茅英螓首略摇道:“不会,根据老贼身为‘青阳镇’上的青皮靠山一事看来,巢穴必不会太远,他既是当地的地头蛇,怎会获讯的快捷程度,反不如仲孙老人家呢?”

东方铁笑了一笑,说道:“第二,董沛若是获讯稍早,可能业已把这潭鱼钓走?”

茅英先是听得双眉一蹙,旋又摇头说道:“这项可能,也不太大,董老贼昨日,还在‘青阳镇’的‘四海居’中,盗去我‘雌雄双剑’,似乎没有时间,来此钓鱼,何况潭中巨鳗,既已将成气候,也不是那样容易得手地,被他轻易钓去……”

语音至此略顿,妙目流波地,一瞥东方铁,向他嫣然笑道:“东方二哥,请讲你的第三项高论吧,对于前两项的推测,我都不大同意。”

东方铁道:“第三是鱼类多具特性,每日有其一定的活动时间,董沛既称‘恶渔翁’,过惯湖海生涯,自然深知奥妙,他不必终日苦钓,或许到了一定时刻,才会前来,免得白费气力。”

这回,茅英听得连连点头地,含笑说道:“同意,同意,我认为东方二哥的这第三项推断,最有可能。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董沛老贼,不肯苦钓,我们却不得不在此苦等,无论是那项原因,我们都至少要下到潭边,整整等他一日。”

茅英颔首道:“我们既到此,慢说一日,就是两日三日,也只好等,因为除此以外,根本就无从追寻董老贼的踪迹。”

说完,当先闪身,从峭壁顶端,向“黑龙潭”边,巧纵轻登驰落。

东方铁边自与茅英一同飘身驰落,边自笑道:“我们最多在此等上两日,若无消息,我们便去‘青阳镇’上,寻找那些青皮,或许可以从他们口中,追究出‘恶渔翁’董沛老贼的一些蛛丝马迹!”

茅英目光一亮,“呀”了声道:“二哥说得对极,董沛老贼,既是他们请来,他们哪有不知董老贼的巢穴之理?……”说至此处,目光微瞥,伸手一指说道:“二哥你看,那边有条小路,可以通至潭边,我们空自翻山越岭地,真是白费了不少气力!”

这时,他们业已降落距离潭边,不足十丈之处。

东方铁见面前有块突出巨石,周围并有不少藤蔓之属,遂伸手拉住茅英,含笑地说道:“英妹,我们不必再下去了,此处居高临下,又有巨石藤蔓,足以藏身,是个绝妙所在!”

茅英止住脚步,纵目一看,颇以东方铁之言为然,遂点头笑道:“对……”

一个“对”字才出,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。

这是水响,引得东方铁与茅英齐往“黑龙潭”中看去。

只见潭心泛起一片浪花,浪花中有个奇巨蛇头,慢慢潜入水中,水花也渐渐平静。

茅英骇然叫道:“那是大蛇……”

东方铁接口笑道:“不是蛇,那就是又称‘鳝王’的特巨黑鳗,由于它这一出水,证明了两件事儿,一是‘黑龙潭’中,果然出了巨鳗,并非讹传,二是巨鳗既然未被钓走,‘恶渔翁’董沛必来,我们不必再去‘青阳镇’了。”

茅英听得连连颔首之际,忽然双眉一挑,悄然叫道:“二哥,你听!”

东方铁也听见壁下山路之上,起了步履声息,似有两三人,正向潭边走来。

于是,他一拉茅英,两人蹲下身形,悄悄藏入石后。

果然,片刻之后,小径上出现三人,除了两个黑衣劲装大汉以外,另一个便是“恶渔翁”董沛,这老贼仍是那副渔翁打扮,只手上多了根看去有点份量的黑色钓竿而已。

茅英一见董沛,便银牙暗咬地,向东方铁以传音密语,剔眉叫道:“二哥,老贼来了,我们下去!”

东方铁向她摇了摇手,悄然说道:“英妹别忙,反正四周皆峰,只有一条小路,少时我们只要把路径堵住,哪怕这老贼会飞上天去?”

茅英听得东方铁如此说法,方把双眉一蹙,东方铁又自含笑悄声道:“英妹,我们稍缓现身,颇有好处,你不妨想想,是索回‘雌雄双剑’,来得重要?还是调查向我茅大哥行凶恶徒,来得重要呢?”

茅英不假思索地,应声答道:“那还用问,自然是查缉凶人,为我大哥报仇雪恨重要,‘雌雄双剑’,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。”

东方铁点头说道:“既然如此我们便应暂不露面,才好窃听董沛老贼与那两名黑衣大汉的背后之言,否则,我们少时纵将他们擒住,也未必准能追问出甚么真话。”

茅英终于被东方铁说服,耐着性儿,在壁上静观其变。

这时,“恶渔翁”董沛与那两名黑衣大汉,业已走到“黑龙潭”边,选了一块比较平坦之处,放下鱼竿,取出钓丝,仿佛准备垂钓。

两名黑衣大汉的其中一名,向董沛礼貌甚为恭敬地,抱拳笑道:“请问董护法,何时前往总坛?”

茅英心想东方铁说得果然不错,对方才一开口,便听出“恶渔翁”董沛不知被甚么江湖帮会,聘为“护法”之职……

心念至此,只听得董沛答道:“帮主只是找我,抑或有甚限期?”

黑衣大汉陪笑答道:“帮主倒未下甚限期,只命属下请董护法早点回转总坛,以便引见两位新来护法。”

董沛接口问道:“那两名新来的护法是谁?”

黑衣大汉答道:“是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,和‘红娘子’刘华等二位。”

董沛略一沉吟道:“‘黑龙潭’内的这条奇巨‘鳝王’,我不能不把它钓起看看,因为万一若是背有金线,则它周身皮骨血肉,都对武林人物,用处太大!照我计算,今日必可把鱼钓起,再复略加处理,也需一日光阴,你们上覆帮主,就说我准于后日回转总坛便了。”

黑衣大汉抱拳恭身,“喏喏”称是,并对董沛笑道:“董护法在此钓鱼之事,要不要属下等候差遣?”

董沛摇头笑道:“不必,不必,你们回转总坛,上覆帮主便了……”

董沛语音至此略顿,好似想起甚么事地,又向黑衣大汉问道:“昨日我获得一对‘雌雄宝剑’,曾派人以快马呈献帮主,帮主收到了么?”

茅英听得芳心暗恨,知道自己的“雌雄双剑”,业已被“恶渔翁”董沛,当作邀功之物送出,不在他的身边。

董沛语音方毕,那黑衣大汉含笑答道:“属下等来此途中,恰好遇见董护法派往总舵的送剑之人,如今大概业已送到帮主手内了。”

东方铁与茅英又知了一件事儿,就是董沛所属帮会的总坛,离此不远不近,约莫二三百里光景。

董沛闻言笑道:“你们上覆帮主,倘若我所钓到的,真是一条‘金线鳝王’,便会带瓶膳血,回坛孝敬帮主。”

两名黑衣大汉,双双恭身领命,向董沛告别而去。

茅英灵机一动,向东方铁悄然叫道:“二哥,由我监视董沛老贼钓鱼,你悄悄追踪,擒住那个黑衣大汉,问问他们究竟是何帮会,总坛又在何处?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这办法倒属可行,但英妹请记住仲孙老人家之言,董沛老贼,武功还在其次,其厉害之处,在于鬼计多端,你单独一人,千万不要现身与老贼动手!”

茅英笑道:“二哥放心,不要唠叨,你再若延迟,恐怕追不上那两名黑衣大汉了呢。”

东方铁闻言,遂悄悄施展轻功,向峭壁顶端飘去。

果然这数十丈峭壁,难不倒东方铁,但他为了不令潭边那正在专心钓鱼的“恶渔翁”董沛,听得声息,有所惊觉,便必须蹑足潜踪,比较费时费事。

等他翻登壁顶,再绕到小路出口方面,那两名黑衣大汉,果已毫无踪影。

东方铁不甘白忙一场,施展轻功,追出了三五里外,仍然毫无所得。

他无可奈何,只得回转,这次他不走峭壁,是从那条小路之上,悄悄掩进。

但尚未走到“黑龙潭”边,业已听得潭边起了打斗声息!

东方铁剑眉一蹙,暗忖茅英真个太过性急,竟不等自己回转,便和“恶渔翁”董沛斗了起来……

东方铁忖度之间,已到潭边,目光注处,果然茅英已下峭壁,与董沛二人,正自拳来足往,斗得好不激烈!

其实,茅英不等东方铁回来,便即现身之举,并非性急,而是由于她的义侠心肠!

所谓“义侠心肠”却不是为了救人,而是为了救鱼!

董沛的“恶渔翁”之名,果非虚得,也不知他用的是何香饵,东方铁才走不久,潭中鱼便上钩。

董沛钓竿一收,潭中巨鱼,负痛挣扎,顿时水光翻动,浪花狂涌。

茅英知道这条巨鳗,不论是否背有金线,均已将成气候,属于世间灵物,就这样死于董沛手中,未免太过可惜!何况,万一鳗背果具金线,其血液可以助人增长内功真力,则落入董沛手中,不是助纣为虐,使这个恶煞凶神,更增气焰……茅英想到此处,决定牺牲自己一柄心爱匕首,救助潭中巨鳗,脱去这场劫难!

于是,她从怀中,悄悄摸出了一柄匕首。

这匕首长度不满五寸,通体色泽黑暗,无甚夺目光泽,但却无坚不摧,锋利绝伦,比起茅英被董沛抢走的“雌雄双剑”,不遑多让。

因为茅英看出,董沛所用的钓丝,似是特制,坚韧异常,若想救那巨鳗,势非略作牺牲,不克为功。

主意既定,右臂倏扬,匕首化为一线寒光,向潭边飞去。

这时,董沛正运足真力,双手持竿,与潭中业已上钩,正自翻腾挣扎的巨鳗,相持不下。

对此专注,自然便对彼失神,被那“哗啦哗啦”浪响,掩饰了茅英的飞刀破空之声。

等到他看见了空中电闪刀光,再想阻止趋避,业已不及。

但董沛认为自己所用钓丝,乃精心特制,除了怕火之外,刀剑难断,遂也不怎在意,只是心中惊疑这蓦然与自己捣蛋,是何路人物?何时前来?自己却怎会丝毫无甚觉察?……

他的思念未了,刀光已到近前。

这道电掣刀光,不单来得极快极准,并且极为锋利,一闪之下,董沛的钓丝立断!

董沛突觉手中一轻,心中知道不妙,潭中水花平息,那条脱钩巨鳗,已告潜入水底。

但削断钓丝的那柄锋利匕首,也落入潭中,沉下潭内。

董沛又惊又怒地,猛一回身,一条矢矫人影,已从壁上飞降。

原来茅英知道飞刀既告出手,人已无法隐藏,遂不再等待东方铁回转,从壁上纵身飘落。

董沛怒气满腹,本待破口大骂,但一见来人竟是茅英,不禁双眉微蹙,足下退了半步,并把业已到了唇边的辱骂之言,咽了回去。

他不开口,茅英却开了口:“老渔翁,这可真是‘世事由来随路转,人生何处不相逢?’你还有没有甚么鲜鱼,再卖上两尾给我?”

董沛因茅英已改女妆,遂苦笑一声说道:“姑娘,‘四海居’中之事,只是一场误会……”

茅英冷笑接道:“误会,为了小小误会,你便以淬有剧毒的暗器伤人,心肠是否忒嫌歹毒一些?”

董沛笑道:“当时老夫手下,留了分寸,否则姑娘恐怕不至于平安无损的,故而这‘忒以歹毒’四字,姑娘未免对老夫批评得稍嫌过份了呢!”

茅英秀眉一剔,冷冷说道:“这么说来,我还要承你的情呢,我的雌雄双剑何在?”

董沛是老江湖,早知她必会讨剑,也早就想好对策,闻言之下,从唇边浮起一丝狞笑,答道:“‘雌雄双剑’现成,但姑娘适才飞刀献技,不仅断去我珍贵无比的十丈钓丝,并使那条罕世难得的金线巨鳗,脱钩惊遁,从此无法再捕,却又应该怎么说呢?”

这位“恶渔翁”早觉茅英既已寻来,恶斗必然难免,遂在一面佯作发话,一面暗自准备他的厉害杀手。

茅英听完话后,挑眉说道:“潭中巨鳗,若是背无金线,你根本钓它无用,若是背有金线,则系世间灵物,理应加以爱护,武功之道,贵乎自己修为,何必指望于草木灵奇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董沛一声冷笑,肩头用力一晃,左右双手齐扬。

肩头一晃之下,是从肩上簑衣以内,飞射出三四根簑针,袭向茅英面前。

右手中的钓竿,以一式“寒江扫雪”,向茅英拦腰猛击。

董沛左手中则洒出一片渔网,宛若乌云盖顶般,向茅英全身罩来。

一瞬之间,连发三般攻势,加上董沛本身功力,又属一流高手,确实令不胜防,避无可避。

换在平时,茅英纵然身手不凡,恐也难逃此厄。

但如今她新被“北岳神医”仲孙达提醒,言犹在耳,知晓“恶渔翁”董沛的一身打鱼用物,全是恶毒兵器,尤其那张渔网,更是厉害,遂在与对方谈话之际,早就存了戒心。

常言道:“眼为心之苗”,任凭董沛怎样老奸巨猾,在他暗起凶心之下,双目以内,仍然不自觉地,已有凶芒闪烁!

茅英有此发现,戒意更浓,暗把一身功力,提到极致,准备在对方发难之际,可抵御便加抵御,不可抵御便电疾闪避。

三四根簔针疾射,一根钓竿横扫,均未放在茅英心上,但对那渔网所化的盖顶乌云,却使她心知厉害,不敢恃技易抗拒。

于是,茅英选择了最安全的办法,使对方辣手刚发之下,一式“倒跃龙门”,退出了两丈以外。

董沛料想不到对方应变得如此快捷,何以自己三般暗算,一齐成空,不禁—怔。

就在他一怔之间,茅英脚尖点地,身形又起,竟疾如电掣地,扑了回来。

“瑶台摘花”、“天地捞月”两绝招回环出手,掌影如山地,攻向了董沛前身各大要穴。

不论是渔网也好,渔竿也好,都要在相当距离之外,才可攻敌,发展出特具威力。

若容敌人欺近身前,则这种东西,不单难于运用,反而成了累赘。

如今,茅英便是利用董沛吃惊一怔之下,欺近了他的身边,董沛便想赶紧撤步返身,脱出对方的飘飘掌影以外。

但茅英何等人物,岂肯轻易丧失这项制敌先机,遂任凭董沛如何闪退,她如影随形般,紧紧进迫对方,不断发动攻击。

三四照面过后,董沛业已有点手忙脚乱,险象环生!

蓦然间,这位“恶渔翁”发出了一声厉啸!

在啸声中,一片乌云暨一条青影,破空飞起。

原来,董沛竟把在手中成了累赘的那根钓竿,和那张渔网,脱手飞出。

钓竿先飞,“夺”的一声,插入十来丈高峭壁石缝。

渔网后至,恰巧异常准确地,搭在那钓竿之上。

董沛手中去了累赘,霍然转身,与茅英硬接一掌。

双掌接处,仿佛优劣立判,茅英屹立如山,身形未动,董沛则站桩不稳地,足下退了半步。

这时,东方铁已然转回,正在遥遥注目。

茅英不肯给对方喘息机会,秀眉微挑,冷笑一声说道:“董沛老贼,‘恶渔翁’名满江湖,原来徒负虚名,不过尔尔,你再接接我这两记内家重手!”

语声方了,双掌连发,董沛果似有所不服地,又复硬接两记。

这两记硬接,不单把董沛震得足下跄踉,连连后退,并且身躯微偏,把后背卖给茅英,露出了绝大破绽!

茅英正待纵身追前,一掌拍落,即使不能将这万恶老贼,当场震死,也可将其生擒之际,陡然听得东方铁在身后叫道:“英妹休要鲁莽,这老贼是渔翁出身,你小心中了他的钓鳌之计!”

一言提醒茅英,觉得对方极负凶名,纵然技不如己,也不应败得如此不济!

“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”这是董沛所发,既含着得意,又蕴有讥刺意味的笑声,笑声却并不静而动,似是凌空飞起。

茅英诧然看去,不禁大感意外。

原来在峭壁顶端,竟有人对董沛加以接应,从壁顶抛落了一条百丈长藤。

董沛一手捞住长藤,由人提往壁上,其所发笑声,遂因位置变换,似在空中飞动。

不单这老贼从容脱身,并在经过钓竿渔网之处,顺手把这两件独门兵刃,取了回去。

茅英银牙一咬,蛮靴方顿,董沛又在半空中,发话笑道:“姑娘莫要跳脚,只要你敢到‘舍身崖’来,我便把那‘雌雄双剑’还你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语音却略略一顿,提气朗声又道:“你要记清了,不是四川峨眉的‘舍身崖’,我所说的‘舍身崖’,便在西南百里左右。”

茅英拿他无可如何,只好高声叫道:“董沛老贼,任凭你在‘舍身崖’头,摆设下剑树刀山,姑娘一定前来,你这老贼却不许到时龟缩不出。”

董沛又发出一阵“嘿嘿”怪笑说道:“姑娘放心,百里路程非遥,后日午正,我在‘舍身崖’前,恭候玉驾就是……”

话到尾声,已升上壁顶,失去踪迹。

茅英秀眉微蹙,转过身来,目注着东方铁说道:“东方二哥,你有没有追截住那两名大汉,从他们口中,问出些有关讯息?”

东方铁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答道:“我因生恐惊动‘恶渔翁’董沛,潜踪蹑足,耽误时间,以致未能截住那两名大汉,约莫追出了三五里外,仍无所得,只好折转,想不到英妹业已现身,与董老贼斗将起来。”

茅英嘟着小嘴说道:“不是我急于现身,是为了营救潭中那条罕见巨鳗,董老贼确实有点手段,二哥才走不久,他便使那鱼儿上钩了呢。”

东方铁听得茅英现身之故,竟是为了救鱼,不禁点头赞道:“英妹的这种慈悲心肠,真是仁人之念!”

茅英被他夸赞得玉颊一红,看着东方铁,双眉微蹙叫道:“东方二哥,刚才若非你出声喝止,使我慢了一慢,或许不令那董沛老贼,轻易逃出手去。”

东方铁笑了一笑,道:“英妹忘了仲孙老人家谆谆嘱告之语了么?董沛老贼,诡计多端,全身上下,尽是大出意外的伤人之物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便自连连点头地,接口说道:“仲孙老人家所嘱,确非过甚之词,适才董沛老贼,不单右手发出钓竿,左手洒出渔网,向我猛烈攻击,连肩头上也射出三四根多半喂有见血封喉剧毒的簑衣刺呢!”

当下便把与董沛动手情况,向东方铁说了一遍。

东方铁听完笑道:“董沛老贼,功力不弱,纵然难胜英妹,似也不应落败得那等快法!英妹想想,方才他那身形被震,门户洞开,把后辈都卖给你的动作,是否有可疑之处?”

茅英秀眉双挑,妙目连转地,想了一想,向东方铁嫣然笑道:“二哥说得不错,如今想来,确有可疑,多半是这‘恶渔翁’生平用惯的钓鱼手段,只不知他准备用什么毒技,来对我发动暗算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毒技千端,无法臆料,譬如董老贼在背后簑衣之内,藏有甚么毒刺毒针之属,则英妹一掌拍落,岂不受伤?而你受伤程度,恰好与你所凝功劲深浅,成为反比!”

茅英被东方铁提醒之后,仿佛吃了一惊,但旋又皱眉问道:“二哥,照你这样推测,我们纵与董沛老贼,在舍身崖再度相逢,也不能杀他的了!”

东方铁微微一笑,扬眉道:“常言道:‘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’,除却董沛老贼,有益江湖,自是我辈应为之事,但需随时谨慎,并特别小心,最好是隔空吐劲,以玄功施为,尽量避免与这老贼的躯体接触!”

茅英虽然觉得东方铁之语,似乎过于谨慎,但也未加辩驳,只是连连点头。

谁知就在他们互相商议之时,一道白光,突从壁顶飞下。

东方铁眼力极锐,看出这道白光,不似甚么霸道暗器,遂伸手把它接住。

果然,不是暗器,是只纸折飞镖。

东方铁随手展开,只见纸上有烧木所书的二十个潦草字迹,写的是:“人在舍身崖,剑在鸿门谷,慎莫彻宵行,遇庙先投宿。”

东方铁看了这似诗非诗,似偈非偈的四句话儿,不禁双眉紧皱。

茅英站在东方铁的肩旁,发现他脸上的神情,“咦”了一声问道:“二哥,你皱甚么眉?这纸上之言,不像是对我们存有恶意嘛。”

东方铁道:“我不是认为对方存有恶意,而是在思忖这作书之人,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
茅英笑道:“以四海之大,宇宙之广,奇人逸士,委实太多,我觉得我们无法臆料,也不必臆料对方是谁?只需研究研究要不要听从他的话儿,来个甚么‘慎莫彻宵行,遇庙先投宿’……”

东方铁苦笑道:“此时决定听与否,似嫌过早,我们只消把话儿记在心中,来个随机应变……”

茅英连连摇手,截断东方铁的话头,目闪神光,扬眉说道:“我认为还是听话为是,对方若系一片好意,自然不谈,即令有甚么歹心,我们也可见识见识对方在那‘寺庙’之中,埋伏了甚么样的厉害阴毒手段?”

东方铁自然不会违拗茅英之意,闻言之下,对她点点头,笑说道:“好,我以英妹之意见为意见,就来个‘遇庙先投宿’吧。”

茅英笑道:“既要宿庙,应先找庙,我们往西南去找。”

东方铁点头一笑,两人遂缓步同行,离开这“黑龙潭”,向西南走去。

行约二三十里,天色已晓,并未见甚庙宇,却到了一片小小市镇之上。

茅英见这小小市镇,也有酒楼旅店,遂向东方铁笑道:“东方二哥,董沛老贼与我们订的是后日午正之约,似乎不必去得太早,就在这小镇之上,用些酒菜,住一宿吧。”

东方铁闻言失笑,说道:“英妹大概饿了,但这市镇甚小,恐怕没有甚么可口之物……”

他们一面说话,一面走入酒店之中,但话方至此,店伙业已用只托盘,送来了一壶酒儿,和四色酒菜。

东方铁与茅英,见店伙未经吩咐,便送酒菜来,已自略觉惊奇。

等对那四色酒菜,略一注目之下,更感心中大诧。

那四色酒菜是木耳烧鸡、熏獐腿、松菌豆腐、清蒸鱼等,前两色是东方铁一向所嗜,后两色则是茅英爱吃之物。

茅英“咦”了一声,向那正自端菜上桌的店伙问道:“店家,这是谁吩咐你的,你怎么知道我们爱吃这样菜儿?”

店伙陪笑答道:“是位老人家于不久之前,吩咐下的,他不单代订酒菜,连相公和姑娘的一切房饭用费,也都付清,并还给小人一锭银子,作为赏赐。”

茅英听得一怔,皱眉问道:“老人家?是不是一个身披簑衣的老渔翁?……”

当下茅英便把“恶渔翁”董沛的打扮相貌,向店伙约略说了一遍。

店伙连连点头,陪笑答道:“正是,正是,正是那位老人家,相公和姑娘,请试试酒菜,若有甚吩咐,尽管呼唤小人就是。”

茅英本已举箸伸向那盘清蒸鱼中,听了代自己预订酒菜之人,正是“恶渔翁”董沛,不禁皱眉停箸,向东方铁苦笑道:“东方二哥,这酒菜虽然颇合我们胃口,但恐不能吃了。”

东方铁剑眉一轩,目注茅英,问道:“为何不能吃呢?英妹是不是担心其中有毒?”

茅英颔首道:“既是董沛老贼所为,我们便应小心一点,常言道: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……”

东方铁边自聆听茅英之语,边自目注桌上菜肴,听至此处,突然插口问道:“英妹,这松菌豆腐,和清蒸鱼两味菜肴,是否你一向所嗜之物?”

茅英笑道:“这是我极嗜之物,不论是在家,或青城学艺之时,差不多日日少不了呢。”

东方铁的俊目之中,神光微闪,微笑说道:“既是英妹极嗜之物,我便先尝尝滋味……”

说话之间,业已举箸挟了一枚松菌,入口大嚼。

茅英见状,急得皱眉叫道:“二哥不要这样馋法,你纵然想吃,也应该等我先用银针试上一试!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英妹若不放心,尽管用银针试试,但我可以断定,酒菜之中,定必无毒。”

茅英拔下发上银针在酒菜中一一试探,针身果然光亮如常,毫未变色。

她诧然不解地,向东方铁问道:“你怎知这酒菜中,董老贼未起恶念,绝无毒质的呢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木耳烧鸡与熏獐腿两者,我最爱吃,松菌豆腐与清蒸鱼又是英妹素嗜,任凭董沛老贼,再奸再刁,再毒再狠,他也不会有前知慧觉,能算出我们的饮食嗜好。”

茅英也是聪明绝顶之人,闻言之下,恍然有悟地,目注东方铁道:“二哥言中之意,是认为代我们预订酒菜,并付了店饭之资的老渔翁,不是董沛老贼?”

东方铁含笑说道:“多半不是,董老贼若是对我们起了凶谋,想在酒菜之中,暗下毒药,必然派遣爪牙为之,即令亲自前来,也会易容变服,不肯令我们得知形相,易起防范之念!”

茅英颇以东方铁所说为然,连连点头,但等到听完之后,又复皱眉说道:“二哥讲得有理,但我刚才曾以董老贼的形相打扮,说给店家听,他又为何认定丝毫无错呢?”

东方铁微笑说道:“形相可以化装,打扮更复容易模仿,我认为定是某位友好的游戏之举,也藉此刺激我们,随时提高警觉!”

茅英诧道:“某位友好?按理说来,这位扮董老贼形相,向我们开玩笑的友好,应该就是在壁顶传书,通知我们‘身在舍身崖,剑在鸿门谷,慎莫彻宵行,遇庙先投宿’的那位隐形人了。”

东方铁道:“当然是他,本来我认为以天下之大,四海之广,奇人逸士太多,范围太大,凭空臆料,根本无从猜测,但如今却又嫌范围太小,也有点……”

茅英不等东方铁的话完,便急急接口说道:“什么叫范围太小……”

东方铁向茅英看了一眼,含笑道:“知道我嗜食木耳烧鸡,熏獐腿之人不多,知道英妹爱吃松菌豆腐,清蒸鱼之人,也必甚少,至于兼知我们双方食性之人,岂非少之又少,范围小到极点。”

茅英略作寻思,苦笑摇头说道:“范围虽然极小,却也不易猜测,我想来想去竟连一个合适之人,也想不出来。”

这时,东方铁正举箸挟了一些獐腿,入口大嚼,他听完茅英话后,咽下口中之物,正待答话,却见那店伙,又自匆匆走来。

东方铁发觉他神情有异,遂扬眉问道:“店家有甚么事?”

店伙未曾答话,却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呈上。

东方铁伸手取过,拆封一看,只见其中仍是潦潦草草,似诗非诗,似偈非偈的四句话儿,写的是:“未到舍身崖,先过飞魂峡,峡中防毒妇,崖下有流沙。”

东方铁看完,抬首向店伙问道:“这封书信,是否仍是那渔翁打扮的老人家送来的?”

店伙摇摇头答道:“不是,是位长相英秀的相公送来,但却说是奉那位渔翁打扮的老人家所差。”

茅英一旁急急问道:“人呢?此人如今何在?”

店伙陪笑道:“那位相公是吩咐小人,略过片刻,再复呈上此信,如今已去远了。”

茅英闻言,知晓对方是有意回避,必然追不上,遂向店伙看了一眼,说道:“你倒真是听话,想必那位相公,对你也有赏赐。”

店伙带着一种讪然神色,笑嘻嘻地答道:“姑娘猜得不错,那位相公也赏了一锭银子,连那老人家所赐,几乎够我娶媳妇了!”

东方铁失笑说道:“你要娶媳妇么?来来来,我也凑凑热闹,预先送你一点贺礼。”

说完,便取了一锭纹银递过。

店伙当然想接,却又有点不好意思,那副尴尬神情,十分可笑。

茅英笑说道:“快拿去吧,替我们准备两间上房,收拾得干净一些。”

店伙满面堆欢,“咯咯”连声地,接银退去。

东方铁指着桌上的信笺,苦笑说道:“英妹,你看这‘未到舍身崖,先过飞魂峡,峡中防毒妇,崖下有流沙’等四句话儿,前途情势,是越来越复杂了!”

茅英挑眉道:“我倒不觉得什么,因为‘恶渔翁’董沛既与我们订了约会,则前途凶险本在意料之中。”

东方铁道:“这不是寻常埋伏,其凶险程度必高,否则,那位不知名的仁兄,又何必对我们特加提醒。”

茅英想了一想,颔首说道:“二哥说得对,譬如‘流沙’一物,最为凶险,我们若未预知慎防,到了‘舍身崖”下,只消略为大意一些,便难免一失足成千古恨了!”

东方铁道:“‘流沙’固然厉害,但所谓‘毒妇’,必然亦非小可,应该慎防!因为我们既知地有‘流沙’,只消细心观察,定然可以看出端倪,那‘毒妇’,却多半善加伪装,不会把所蕴凶谋,随意暴露。”

茅英妙目双翻,娇笑叫道:“二哥,我有主意!”

东方铁喜道:“英妹绝顶聪明,定是想出了甚么辨识‘毒妇’妙法!”

茅英秋波一注,便嫣然笑道:“不是‘妙法’,只是笨法,反正我们这一路之上,凡遇女子,便加特别小心……”

东方铁听得失笑,接口说道:“见‘妇’即防,这办法并不算笨,只是稳妥而已,但……”

茅英见他语音未了即顿,不禁含笑道:“二哥有甚话儿,怎未说完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我同意英妹所说的‘遇妇即防’,但觉‘一路之间’的范围,未免太广一些,譬如这小镇之上,便有甚多‘妇女’,我们若一个个的,都对她们加以怀疑和防范,岂不……”

茅英不等东方铁再往下说,便娇笑着接口说道:“二哥,我明白了,你是要把那‘见妇即防’的范围,局限在‘飞魂峡’内。”

东方铁先是点了点头,旋又摇头苦笑道:“照这信笺上的字句看来,理应如此,但我们苦于地形生疏,不知‘飞魂峡’是在何处?”

茅英笑道:“常言道:‘路在鼻子底下’,我们不会问问那位土生土长的的未来新郎官么?”

说至此处,扭头高声喊道:“店家快来。”

店伙连获厚赏,对这两位客人,自然尽力巴结,闻声之下即刻赶来,垂手侍立地,向茅英问道:“姑娘有何吩咐,是否还要添什么酒菜?”

茅英摇头道:“酒菜都已够了,不必再添,我是想向你打听两个地点……”

店伙听说要打听地点,立即陪笑道:“姑娘问对人了,太远我不敢说,但方圆数百里内大小地点,却多半都会知晓。”

茅英道:“你可知道有个地点,叫作‘舍身崖’么?”

店伙连连点头道:“知道,知道,‘舍身崖’在此处西南八十里外的‘阴风岭’上,但该地穷山毒水,既无出产,又少人烟,有的只是虎豹蛇虫之属,地势险恶无比,不宜旅游,姑娘问它则甚?”

茅英笑了一笑,便又复问道:“‘舍身崖’外,还有个‘飞魂峡’么?”

店伙笑道:“有,有,‘飞魂峡’就在‘舍身崖’前,约莫十里左右,也是由此处前往‘舍身崖’的必经之路。”

茅英听完,正欲命店伙离去,东方铁却又向店伙问道:“请问店家,那‘飞魂峡’的地势,有无特殊征象?”

店伙陪笑答道:“‘飞魂峡’地势,并无特殊征象,只不过山道狭隘,两崖如削,长度约莫在半里左右。”

茅英遣去店伙,向东方铁皱眉道:“二哥,既然‘舍身崖’距此仅有八十来里,可说举步就到,董沛老贼为何把约会定在后日中午,让我们空出一日时光?”

东方铁又挟了一块熏獐腿,边自扬眉笑道:“他不是让我们空出一日时间,而是自己需要一日时间才好作恶毒布置!”

茅英闻言之下,忽告秀眉双蹙。

东方铁发现茅英的神色变化,讶然问道:“英妹是在想些什么?”

茅英道:“觉得有点矛盾……”

东方铁急急问道:“什么矛盾?英妹且说将出来,我们研究研究。”

茅英缓缓说道:“董沛老贼既需一日光阴,才可安排恶毒布置,则向我们投书示警之人却如何晓得的呢?难这他是董沛老贼的腹内蛔虫,抑或具有前知慧觉?”

这项问题,把这位头脑相当冷静,智慧甚高的东方铁,问得为之怔住。

他怔了好大一会,缓缓举杯,饮了大半杯酒儿,方自目注茅英,点头说道:“英妹的这项问题提得极好,其中确实有难于解释之处!”

茅英皱眉说道:“二哥想想,会不会那向我们投书示警之人,仍是董沛老贼党羽,此举或是意在迷乱我们心神?或是蕴有甚么更恶毒的计中之计?”

东方铁略一沉吟道:“英妹的这种顾虑,虽然有理,但关于对方知晓你我平素口胃的一件事儿,却又怎么讲呢?”

这句话儿,也把茅英问得翻着两只大眼,一时答不出口。

东方铁继续说道:“故而,我认为两次投书的那人,是我们朋友的成分,多于是我们的敌人,但我们在相信他投书示警的话儿之中,也不妨稍稍存疑,略加防范些儿!”

茅英连点螓首道:“对,我们就照二哥所说,保持这种态度,但明日要不要利用时间,先去‘飞魂峡’和‘舍身崖’,探探情况?”

东方铁摇头道:“我看不必,让那董沛不知我们已获密报,对他所布凶谋,预有洞悉最好。”

茅英自然服从东方铁的意见,两人于酒足饭饱之后,便分别回房歇息。

第二日整整一日,东方铁与茅英二人,全调息静坐地,在本身功力之上,作了准备。

闲暇用饭之时,却不免讨论茅浩被害之事,两人一致认为“黑煞帮”的嫌疑最大,倘若“恶渔翁”董沛所投江湖组织,竟是“黑煞帮”,则两事归一,自然最好,否则,也应在明午赴会时,设法擒住董沛,多半可以从这著名凶邪口中,问出一些有关“黑煞帮”的来龙去脉。

晚饭过后,茅英静坐行功,入了内家妙境。

东方铁却未曾通知茅英地,悄悄单独一人溜了出去。

他这一溜,为时不短,约莫去了两个时辰左右,才转回小镇旅店。

东方铁去时空手,回来时,却多了一只白玉小瓶。

但他似乎对茅英有甚秘密,在抵达旅店之前,便把这只白玉小瓶,揣入怀中。

回到房中,听隔室毫无动静,东方铁知道茅英用功方勤,遂也带着满面笑容,盘膝入定。

次日清晨,茅英便来叩门,唤起东方铁,一同离开小镇,行向西南。

数十里山路,寻常人虽需要一日行程,但在东方铁、茅英这等身负绝艺的英雄侠女脚下,却是转瞬即达。

他们因董沛约在午正,遂等于散步闲游,丝毫未赶,却也未到巳牌,便已行入了万山重叠之处。

缓步之间,东方铁一面眺望烟岚,一面随口笑道:“英妹,我们离镇以来,虽然走不到八十里路,总也将近七十,那‘舍身崖’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秀眉微挑,止步说道:“二哥,你听。”

东方铁倾耳一听,听见有种极其低微的哭泣,隐隐随风传至。

他正待循声注目,茅英已手指前方道:“这哭声不在近处,似是从左前方那狭窄山道入口之中传出。”

东方铁向那两崖夹立的山道入口,看了一眼,点头笑道:“照路程看来,快要到地头了,假如那狭窄谷道,便是‘飞魂峡’,则这哭泣之声,便有可能是所谓‘毒妇’……”

“毒妇”二字,才一出口,便使茅英吃了一惊,面含苦笑,说道:“不是二哥提起,我倒忘了‘毒妇’一事,一听得哭声,只以为有甚妇女遇难,起了赶去救人之念……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英妹侠义情怀,仁慈恻隐……”

茅英向东方铁异常妩媚地,抛去一个白眼叫道:“二哥,别替我戴甚高帽子了,我们是否循这哭声走去?”

东方铁点头笑道:“当然要去,是‘毒妇’,我们应去消毒,是‘难妇’,我们应去救难,哪有不去之理!”

茅英闻得东方铁这样说法,身形一闪,便向那谷道入口纵去。

东方铁既恐董沛设有厉害埋伏,又恐茅英阅历不够,粗心有失,遂寸步不离,跟在她的身侧。

两人才到谷口,便瞥见一旁山壁上,镌有两行字迹。

想因年代久远,字迹已淡,但注目之下仍可辨出写的是:

“白骨如山谁蜕化?

英雄到此也飞魂!”

茅英目光一注,指着那“飞魂”二字,向东方铁点头微笑,说道:“二哥,你的推想对了,此处果然正是‘飞魂峡’,则谷中……”

说至此处,业已听出谷中传出的,是女子禁受不住的辗转呻吟之声。

茅英略一倾听,皱眉说道:“二哥,这哭声好生悲惨,不像装假,我们……”

东方铁接到:“我们看看去吧,常言道:‘耳闻为虚,目睹是实’,纵令对方把哭声装得逼真,但只要存甚毒念,便难以逃得过我们眼目!”两人边自说话,边自走入这狭窄山峡入口。

不单是东方铁提足功力,双掌护胸,连茅英也相当小心地,竭尽了耳聪目明,防范有甚突变?

但行完丈许狭路,竟丝毫无甚意外。

丈许过后,狭势渐开,并越来越不狭窄。

茅英妙目遥注,口中“咦”了一声,向东方铁压低声音叫道:“二哥你看,这种情形,我认为不是假冒的了!”

原来前面数丈以外的一片峭壁之下,正有一红衣孕妇,正在捧腹翻滚,痛苦呻吟。

看情形,是她怀孕足月,已将临盆,只不知此妇以待产之身,来到这荒山野岭则甚?

东方铁注目之际,茅英已喜形于色地,一轩秀眉,毅然说道:“孕妇待产,人人应该援手,我不相信这种事儿,还会有假……”

她是边自发话,边自前行,说至此处,走得距离那红衣孕妇,仅约两丈远近。

东方铁突似有甚发现,猿臂一伸,把茅英的去势,加以拦住。

茅英愕然道:“二哥拦我则甚,莫非发现了有甚不大对劲之处?”

东方铁向那红衣孕妇看了一眼,道:“人倒看不出甚么问题,但由于草色略觉不匀,使我对孕妇身前的这片草地,起了疑念!”

话完,突然扬手一掌,凝足功力,向那红衣孕妇的身前草地,隔空劈去。

掌力到处,“轰”然一声,那片草地,果然立即陷落了好大一块,成为巨坑。

坑中并有无数毒弩、毒针等物,锐啸慑魂地,纷纷冲天射起。

茅英看得好不惊惧,心想若非东方铁看出破绽,伸手拦阻,自己多半业已失足落入陷坑,如此情况之下,纵令功力再高,应变再怎敏捷,恐怕也必受重伤,甚至于难逃劫数。

这时,那红衣孕妇见阴谋业已败露,自然不必再装腔作势,从地上翻身跃起。

她这一跃起,便使假腹,顿告消失,并从那假腹之中,取出了一对五行轮来。

东方铁见对方一身红衣,年约三十上下,容貌妖艳,神情异常冶荡,所用兵刃,又是一对颇为罕见的五行轮,遂恍然有悟问道:“你是在‘桐柏山’一带,颇着凶名的黑道女寇‘红娘子’杜芳?”

红衣艳妇不加否认,点头笑道:“我不想作‘女侠’,故而你叫我‘女寇’,我不生气,‘黑道’,‘白道’更是毫无关系,但‘红娘子’杜芳,除了‘凶名’以外,还有‘淫名’‘艳名’,尤其是‘淫名’之中的床笫绝技,敢夸盖世无双,你怎么忽略过去,不曾提一提呢?”

东方铁想不到这位“红娘子”杜芳,竟如此口没遮拦,倒被她说得俊脸通红,不知如何答话?

杜芳见他冠玉似的俊颊,突然红了起来,不禁“咦”了一声,说道:“咦,你怎么脸红了呢?难道你有了这样漂亮的一个女朋友,还不曾……”

语方至此,两道目光,已从茅英身上收回,水淋淋地,盯在东方铁脸上,吃吃地媚笑道:“难怪,难怪,那妞儿还是个鸿濛未辟,不通人道的清水货呢……”

东方铁生恐茅英听不惯“红娘子”杜芳的这些淫言秽语,双眉剔处,“呛啷”一声,长剑业已出鞘。

杜芳“哟”了一声,向东方铁神情冶荡地,抛过一瞥眼风。

杜芳朗声说道:“怎么这样急呀?对于各种打斗,我‘红娘子’无不乐于奉陪,但最好还是和我到红罗帐去,凤倒鸾凤颠地,斗上一夜时光,包管使你茅塞顿开,欲死欲仙,领悟人生真趣!”

东方铁不愿再听,猿臂抛处,一剑分心刺去。

杜芳格格荡笑道:“嗯,够决,够狠,可惜用的是剑,若用别的东西,有多过瘾!”

这位妖艳女寇,口中虽在浪言浪语,对东方铁故意挑逗,但手中却未丝毫大意,五行轮左右双分,向东方铁所刺来长剑锁去!

东方铁好似看不惯杜芳的妖态,听不惯她的秽语,心中恨极她,想把“红娘子”一剑刺个对穿!

故而,对这分心一剑,施展得只够狠,而不够灵,换句话说,就是招式略嫌用老!

杜芳以双轮锁剑之际,东方铁仿佛要想变招,而因换式稍慢,手中青钢长剑,竟被五行轮锁住。

杜芳五行轮先套上剑身,再左右双分,紧紧锁住后,双眉微挑,冷笑说道:“名列‘乾坤八剑’中的‘四海游龙’,原来也不过如此……”

“不过如此”的最后“此”字,刚刚出口,突然继之一声惨哼!

原来东方铁愤于此女神妖语秽,决心一上来便叫她吃点苦头!

适才佯作招式稍为用老,等到杜芳以双轮锁紧了剑身之后,才突运内功,猛一震剑。

这一震,东方铁虽未竭尽全力,也已把功力凝聚到十足十方始施为,“红娘子”杜芳哪里能禁受得住?

“呛啷”一阵长吟,两只五行轮,首先被震得寸寸断裂,成为废铁。

杜芳紧握五行轮的双手虎口,也被震裂,立时涔涔出血地,发出惨哼!

东方铁冷笑道:“名震黑道群雄的‘红娘子’杜芳,原来也不过如此!”

在“原来不过如此”一语中,加了一个“也”字,便成以子之矛,刺子之盾的针锋相对之言!

“红娘子”杜芳似受不了这种还敬刺激,银牙一挫,飞身拔起了三丈六七。

东方铁还以为她是要居高制下地拼命飞扑,遂注目空中,蓄势以待!

谁知东方铁目光才注,却瞥见壁顶有人,抛下一根长索。

茅英见状,扬眉叫道:“二哥小心,对方故技重施,她毫无斗志,是想跑了,最好不要让她跑掉。”

但她发话之时,杜芳业已伸手接住长索,被壁上之人,三把两把,扯了上去。

东方铁知晓追已无及,对方可能并另有埋伏,遂向正欲飞身追扑的茅英笑道:“英妹,穷寇莫追,反正我们还未到‘舍身崖’呢。……”

茅英接道:“二哥说得对,我们还有与这‘红娘子’再见机会。但下次相逢,却请二哥把她留给我斗!”

东方铁点头笑道:“好,我知道英妹看不惯她那副妖形怪状,定必起除去此獠之心……”

茅英的玉颊一红,目中神光电闪,微颔螓首,朗声说道:“这个‘红娘子’着实太无耻了,留着她只贻妇女之羞,我若再见她时,不会像二哥这样,把她放走,誓为江湖中除此一害!”

东方铁向茅英看了一眼,俊脸上微现窘色地,婉言辩道:“英妹,你说错了,‘红娘子’杜芳,不是被我放走,是由她同党在壁上……”

茅英“噗哧”一笑道:“二哥,你不要和我争论字眼好么?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放走她的,像‘红娘子’杜芳那等妖荡妇人,哪里会使你这位顶天立地的‘四海游龙’,对她起甚怜香惜玉之念?”

东方铁拿茅英无办法,也不便追问她是否有甚言外讥刺之意,只得面含微笑地,缓步向“飞魂峡”外走去。

所谓“飞魂峡”内,别无凶险花样,但刚刚走出峡口,目光注处,却令东方铁、茅英二人,齐都一怔!

就在正对峡口的一座山崖的壁间横生小树之上,挂着血淋淋的四颗人头。

人头之前,有三人并肩而立。

左面一人正是竹笠簔衣的“恶渔翁”董沛,但手中却未持有他那具有相当威力的钓竿、渔网。

右面一人正是适才在飞魂峡内,假扮孕妇,欲对东方铁、茅英作恶毒图谋,终被东方铁震裂双手虎口,毁碎五行轮,仓惶逸去的“红娘子”杜芳。

三人当中一人,则是位貌相尚称英秀,但略嫌眉目间带有阴鸷狠辣之气,三十四五岁的白衣中年书生。

东方铁与茅英,才自“飞魂峡”中走出,那白衣书生,便自抱拳含笑说道:“东大方侠与茅英姑娘,认不认识在下?”

东方铁摇头道:“恕我眼拙,但足下一表人材,为何竟与董沛、杜芳等群贼为伍?”

白衣中年书生笑了一笑,目注东方铁,双眉微扬,摇了摇头说道:“彼此江湖一脉,武林中万派同源,东方大侠的这个‘贼’字,未免下得太重一点!”

东方铁懒得和对方多作口舌之辩,遂向这看来神采不俗的白衣中年书生问道:“足下何人?”

白衣中年书生道:‘小弟姓姚……”

一个“姚”字刚刚出口,东方铁便恍然有悟地,接口问道:“我明白了,足下就是在江湖中颇有名头的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。”

白衣中年书生颔首道:“小弟正是姚遁天,但‘毒心秀士’四字,只是微名,比起东方大侠的‘四海游龙’的震世侠誉,未免相差太远!”

茅英一旁冷笑说道:“对,多来两个才可以打得痛快一点,免得像‘红娘子’、‘恶渔翁’两人动手便逃。”

话方至此,那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向茅英摇手含笑叫道:“茅姑娘,你弄错了,姚遁天与董兄、杜姑娘在此等待你们之举,并非是彼此动武……”

这句话儿,使茅英听得一怔,心想彼此分明已成敌对,这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却为何满面含笑地说是并无动武之念?

姚遁天见了茅英神情,知道她心中所想,遂侧身指着壁间所挂的四颗血淋淋的人头,微笑叫道:“茅姑娘,这四颗头颅之中,可有你认识之人?”

第三章剑创红娘子生葬恶渔翁

茅英略一注目,螓首略偏,便向东方铁说道:“东方二哥,这四颗人头之中,有一颗似颇眼熟,是不是青阳镇‘四海居’中的青皮混混王大彪?”

东方铁尚未答话,那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便接口笑道:“茅姑娘看得不错,这四颗人头之中,其余三个,也是在‘四海居’中,开罪于你,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们。”

茅英又向那四颗人头,看了两眼,微带诧异地,向姚遁天问道:“姚朋友,这王大彪等四人,是被何人杀死?”

那“恶渔翁”董沛,从脸上浮现一种相当诧异难测的笑容道:“是我杀的!”

茅英听得董沛这样说法,不禁大感惊异地,目注这“恶渔翁”问道:“你不是王大彪等的靠山么?为何反而杀了他们,并把人头悬挂此处?”

董沛脸上又换了一种令人看来不太舒服的奸刁笑容,应声答道:“当初老朽因不知茅姑娘暨东方大侠来历,才致略有冒犯,如今,杀了王大彪等,悬头在此之举,便是向你们表示歉意!”

茅英诧道:“表示歉意?……”

一语未毕,姚遁天便含笑说道:“茅姑娘,我方才业已说过,姚遁天等在此相候,是完全善意,绝无半点恶念!”

茅英从鼻中冷哼了一声,目光微瞥那“红娘子”杜芳,挑眉说道:“既是善意,为何还由这位‘红娘子’,在飞魂峡中,假扮孕妇,设下恶毒布置则甚?”

董沛尚未答话,那“红娘子”杜芳,已一阵格格媚笑,说道:“‘飞魂峡’中设伏,只是久仰茅姑娘与东方大侠威名,想试试你们的胆量机智,以及武功修为而已……”

语音至此略顿,媚目流波地,瞟了东方铁一眼,对他卖弄风情地,银牙微咬下唇,呢声说道:“谁知你这位东方大侠,相貌虽长得英秀挺拔,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,不单毁去我五行双轮,并把我的双手虎口,震得裂开近寸。”

东方铁不等“红娘子”杜芳话完,便自微微一笑,接口说道:“杜姑娘,话不是这样论法,倘若我与英妹,不曾识破机关,落入你身前陷坑之中,则必被毒弩、毒针等物,射成只刺猬一般。”

茅英不愿东方铁与“红娘子”杜芳多打交道,向姚遁天等朗声问道:“姚朋友,我们不必多费唇舌,请你把你适才所说的‘善意’二字,解释得清楚一点!”

姚遁天笑道:“所谓‘善意’,便是本帮意欲邀请茅姑娘与东方大侠,一同加盟,彼此共图武林霸业。”

茅英听得方自目闪神光,双眉微剔地,意欲加以驳斥,东方铁却不肯放过这探听机会,抢先开口,向姚遁天含笑问道:“姚朋友,你邀请我们加入贵帮,却为何尚未将贵帮的名称,地点,告诉我们?”

姚遁天“哦”了一声,连连点头地,向东方铁含笑说道:“东方大侠责问得对,是我忘记说明,本帮定名‘黑煞帮’,总坛设在‘鸿门谷’内,帮主黑煞真人,礼贤下士,网罗举世才俊……”说至此处,略为侧顾左右,又道:“姚遁天与杜姑娘、董兄等,便是被‘黑煞帮主’,礼聘为本帮护法。”

茅英冷笑道:“姚朋友,你一派花言巧语,虽颇好听,却显然其意不诚!”

姚遁天闻言一怔,目注茅英问道:“茅姑娘此语何来?”

茅英目射神光,向“恶渔翁”董沛盯了一眼,扬眉朗声说道:“我的‘雌雄双剑’,被董沛在‘四海居’中,以诡计盗去。”

姚遁天笑道:“这事不成问题,只要茅姑娘与东方大侠答应加盟本帮,立刻便可奉还‘雌雄双剑’。”

东方铁抓住对方的言语漏洞,剑眉双挑,截断姚遁天的话头说道:“倘若我们不答应加盟贵帮呢?贵帮帮主黑煞真人是否便打算将那两柄‘雌雄双剑’,据为己有?”

这几句话儿,词锋相当犀利,把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问得双眉一蹙。

茅英也被东方铁提醒,想起应该利用机会探查兄仇,遂向姚遁天道:“姚朋友,关于‘雌雄双剑’之事,暂时搁下不谈,我另有一事,要想向你请教。”

姚遁天正感尴尬之际,听得茅英这样说法,立即点头笑道:“茅姑娘有甚事儿,尽管说将出来,姚遁天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
茅英取出身边所藏杀死大哥茅浩的黑色小刺,向姚遁天问道:“姚朋友,你认不认识这件东西?”

姚遁天目光一注之下,居然毫无迟疑,连连点头地,含笑答道:“当然认识,这是本帮独有的厉害暗器“黑煞刺’,茅姑娘此物何来,并突然问起则甚?”

茅英银牙一咬,厉声道:“既然如此,姚朋友还多费口舌,企图邀请我与东方二哥加盟则甚?我与‘黑煞帮’,恨似一天二地,仇如四海三江……”

姚遁天听至此处,愕然问道:“茅姑娘何出此言?本帮人物,不过在‘青阳镇’的‘四海居’中,略为开罪于你,如今,业已悬头壁上,这等处置,难道还不够么?”

茅英冷然道:“你们既知我姓茅,莫非不知‘追风剑客’茅浩,是我胞兄,他就死在这种‘黑煞帮’独有的‘黑煞毒刺’之下!”

姚遁天似乎确实不知茅英便是茅浩胞妹,闻言之下,不禁怔在当地。

茅英秀眉双剔,目注姚遁天道:“姚朋友,你在当世武林中,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对于‘好汉作事好汉当’一语,觉得有无道理?”

姚遁天仍然亳不迟疑地,应声答道:“有道理,若不能作到‘好汉作事好汉当’,便算不得是条汉子!”

茅英暗佩这“毒心秀士”与其他恶寇不同,居然有点风度,便遂顺着姚遁天的语气接道:“姚朋友既然如此说法,便请把杀害我大哥之人,唤将出来,与我会上一会。”

姚遁天闻言,面有难色地,苦笑一声,说道:“这事,要请茅姑娘多加原谅,恕我无法办到,因为,姚遁天虽为首席护法,但在‘黑煞帮’中,毕竟仍是个新来客卿……”

茅英听至此处,接口又道:“姚朋友既不便将此人唤来,请将其姓名告诉我好么?如此,则冤有头,债有主,免得我兄仇心切,伤了其他的无辜之人!”

姚遁天略一寻思,点头说道:“这倒使得。”

姚遁天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,并向身后随员,索得一根黑色短棒,似在纸上写字。

东方铁见状之下,暗以“蚁语传声”功力,向茅英耳边说道:“英妹,你不要以为姚遁天是好人,我看这‘毒心秀士’,目光闪烁,有点笑里藏刀,恐怕比什么‘红娘子’和‘恶渔翁’,还要来得阴险了!”

他的密语方毕,姚遁天也已写完,把那张白纸,折成一只飞镖,拈在手中,向茅英笑道:“茅姑娘,杀害令兄之人姓名,业已写在纸上,但姚某却要藉此请茅姑娘显露一点绝技,让我开开眼界!”

茅英心中暗忖:“东方二哥的看法不错,这位‘毒心秀士’果然天狐显尾,花样来了!”想至此处,姚遁天恰好语毕,茅英遂目闪神光,点头答道:“武林中人,贵乎坦白,不忌切磋,姚朋友有甚道儿,尽管划下就是!”

姚遁天右手微扬,手中纸镖,化成一道白光,电疾飞出!

茅英起初以为这纸镖一定是打向自己,谁知居然料错,白光竟是向身左削壁射去。

姚遁天的内家气劲,相当惊人,“夺”的一声微响后,纸镖陷入石壁离地七八丈处。

茅英见状,不禁一愕,有点莫名其妙地,目注姚遁天,诧然问道:“姚朋友此举何意?是否显示你以柔克刚,飞纸入石的内家气劲?”

姚遁天笑道:“茅姑娘猜得错了,姚遁天不是自行炫技,江头卖水,弄斧班门,只是想藉此瞻仰瞻仰茅姑娘的轻功绝技,一开眼界而已。”

茅英向那枚离地七八丈,半插壁中的纸镖,略加注目,轩眉问道:“你是要我取下这枚纸镖?”

姚遁天微微一笑,说道:“涉嫌用‘黑煞刺’,加害令兄之人的姓名,就在壁上纸镖之上,茅姑娘只消取下一看,便会明白……”

语音至此,略略一顿,又从脸上浮现出他那神秘阴森笑容,继续说道:“七八丈的高度,暨一片陡削石壁,自然难不住茅姑娘这等身怀绝技之人,但姚遁天却明人不作暗事,先告诉茅姑娘,其中有点小小埋伏颇具凶险,茅姑娘最好不必独力为之,无妨与东方大侠一同上去。”

茅英挑眉道:“常言道:‘没有三分三,不敢上梁山’,又道是:‘不是猛龙不过江’,上壁去取一枚纸镖的区区之举,也要我东方二哥随行保护,则茅英未免太以窝囊,我还报的什么兄仇?称的什么侠义?”

姚遁天看她一眼,点头说道:“茅姑娘巾帼奇侠豪气干云,姚遁天好生敬佩,请你多加小心!”

茅英回过头来,向东方铁嫣然一笑,低声说道:“二哥,你会不会怪我有点狂傲?请你在壁下与我打个接应,我会特别小心……”

话方至此,东方铁便接口说道:“无须前往壁下,我就在此处,遥为英妹掠阵便了……”

语犹未了,便改用第三人无法与闻的“传音密语”,向茅英耳边说道:“因为据我推断,姚遁天出语不诚,其中有诈,他所谓‘凶险’,多半不在‘壁上’,却在‘壁下’!”

茅英把一双大眼,眨了一眨,也以“蚁语传音”功力,向东方铁问道:“二哥认为壁下有何凶险?”

东方铁传音笑道:“英妹忘了那‘未到舍身崖,先过飞云峡,峡中防毒妇,崖下有流沙’么?”

茅英悚然一惊,先是双眉紧蹙,但目光略转之下,眉头又展,向东方铁传音笑道:“对,二哥提醒了我,在那削壁之下,定是无底流沙,我们只一走近,定必惨遭灭顶,但小妹已然想出了避开‘流沙’,取那纸镖之法,如今便劳二哥,替我掠阵打接应吧!”

话一说完,双臂抖处,一式“长箭穿云”,便凌空拔起了四丈高下。

但茅英并非直接纵向姚遁天的插镖石壁,而是向她身旁的石壁之上纵去。

等到了石壁之上,再施展极上乘的‘游龙术”,“壁虎功”,像只“美人蟹”般,向那插有纸镖的石壁,横行而去。

姚遁天见状,双眉略蹙,与“恶渔翁”董沛,“红娘子”杜芳二人,交换了一瞥诧异眼色!

这时,茅英已然横行度越到那片插有纸镖的石壁之前,果然未遇任何凶险。

茅英以右手食中二指,挟住纸镖,以内力巧劲,把纸镖缓缓从壁中拔出。

转瞬间,茅英已将纸镖从石中拔出,茅英急于得知杀兄之仇人姓名,遂立即展开观看。

谁知道不看还好,这一看之下,竟使这位青城女侠,蛾眉倒剔,满面都是怒色了!

就在此时,那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突一扬手,从袖中飞出六七点寒光,向正在壁上观看纸镖,满面怒色的茅英射去。

幸亏东方铁早就凝足功劲,随时提防突变,他一面双手齐扬,以强劲劈空罡气,横越姚遁天所发寒光,一面向茅英高声叫道:“英妹留神,小心暗算!”

那六七点寒光,被东方铁的劈空掌力,击落一半,灵一半也被茅英及时闪避地,躲了开去,空自把石壁之上,打得火星四射!

“红娘子”杜芳嘴角间浮起一丝狞笑,她乘着这刹那忙乱,竟在右手之上,戴了只鹿皮手套!

东方铁目光如电,笼罩全场,不过放过任何一人的任何细致动作。

他一发现杜芳戴上了鹿皮手套,便知道“红娘子”杜芳定将施展什么极恶毒的暗器!

平时或可恃技托大,故作不知地,看个究竟。

如今,茅英身悬削壁,情况不利之下,东方铁自然要尽量制敌机先,不肯作丝毫冒险!

是故,“红娘子”杜芳在戴鹿皮手套之际,东方铁正在拔剑。

戴手套的动作,自然比不上拔剑动作,来得快速。

杜芳刚把鹿皮手套戴好,寒芒电掣,东方铁业已欺身探臂,一剑横扫而来!

这一剑发得快捷无比,不仅出于“红娘子”杜芳意外,也使姚遁天、董沛两人,惊于变生突然,来不及对“红娘子”杜芳加以援手。

换了别人,多半会被这拦腰一剑,斩成两截!

杜芳毕竟身怀绝艺,功力甚高,于万分危殆中,居然身形疾仰,几乎平贴及地,来了式内家“铁板桥”之中的“瑶阶望月”!

身躯浑然平贴及地,东方铁的拦腰一剑,自告扫了个空。

但只要东方铁来得及变式回身,“红娘子”杜芳倒绝难逃得过这第二剑之险厄了!

要知道,凡属施展“瑶阶望月”“卧看天河”等铁板桥功,以避险招之际,多半均须足跟蹬地,来上一式“金鲤倒穿波’,向后窜退出一段距离,方能重整旗鼓,与对方一决胜负!

在如此情形下的动手双方,所比较的,只是一个“快”字。

倒窜得快,便可脱离险境,回剑变式得快,便可使对方在剑下分尸!

东方铁与杜芳之间的比“快”,在一刹那间,便有了结果。

比较快的,是东方铁,他一剑扫空之下,立时变式,回手反劈而落!

这时,“红娘子”杜芳不是尚未后纵,而是正在足跟蹬地,向后纵去。

换句话说,也就是在动作方面,东方铁虽然较快,但并非比“红娘子”杜芳快了多少,只不过快了那么一瞬之间。

于是,剑光落处,人影亦窜。

“红娘子”杜芳总算未曾在剑下分尸,但她那只戴上鹿皮手套的右手,却被东方铁剑锋所及,齐腕削落!

常言道:“十指连心”,何况整只手掌,都被削落,这种剧烈痛苦,纵令那“红娘子”杜芳,再怎悍泼过人,也有点禁受不住!

就在她一声惨嗥之下,又有漫天掌影,向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“恶渔翁”董沛二人,飞洒而落。

这漫天掌影,是茅英所发。

她因知身在壁上,会遭受团围攻,太以受制,遂乘着姚遁天、董沛必须照应杜芳,无暇攻击自己的难得机会,赶紧脱离险地。

果然,姚遁天与董沛二人,为了照拂那一掌方断的“红娘子”杜芳,不及分神,对付茅英,被这漫天掌影,逼得连退几步!

“舍身崖”下的大片石地,看去完全一样,辨不出所谓“流沙”,究属何在?但东方铁与茅英都心中明白,姚遁天与董沛若能走得,自己必也无妨,只要记准对方所经行的部位,以及尽量避免接近适才飞插纸镖的削壁左近,便不致于惨遭灭顶了。

东方铁与茅英会合,略一计议之间,姚遁天已命随行喽啰,先把已受伤的“红娘子’杜芳送走。

“恶渔翁”董沛也取了件奇门兵刃在手。

这一件奇门兵刃,不是他以前用过的鱼竿、鱼网,而是一只长约三尺的巨型鱼钩。

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倒仍相当潇洒地,依然空着双手,不曾取甚刃兵。

东方铁因觉“恶渔翁”董沛一项心机歹毒,这双巨型鱼钩之上,不知又有甚么恶毒花样,遂向茅英低声说道:“英妹,那赤手空拳的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,由你应付,董沛老贼,交给我了。”

说完,便自手横青钢长剑,向那咬牙切齿,神情相当狞厉的董沛走去。

茅英自然遵从东方铁之言,边自走向姚遁天,边自冷叱道:“姚遁天,你枉在当代武林之中,称了一号人物,却怎的这样无耻?”

姚遁天诧道:“茅姑娘,本帮帮主,好意相邀,愿意接受与否,在于你们,双方纵成敌对,也不该胡乱骂人,我要请教一声,姚遁天的‘无耻’之处何在?”

茅英怒道:“你还要请教,对人蓄意欺骗,难道不是无耻?”

姚遁天道:“我欺骗了谁?……”

茅英听他这样说法,不禁勃然大怒,面罩寒霜,一剔双眉问道:“你没有欺骗我么?你说把‘黑煞帮’中,涉嫌杀害我大哥之人的姓名,写在纸上,却为何只是白纸一张,根本不曾写字?”

姚遁天静静听完,“哦”了一声笑道:“茅姑娘,我还请教一下,本帮之中,倘若有人涉嫌杀害令兄‘追风剑客’茅浩大侠,姚遁天自应将其姓名,写在纸上,但若是本帮中并无涉及之人,则又该如何呢?”

茅英叱道:“你又想赖,你刚才不是业已承认那根刺儿,是‘黑煞帮’中的独有暗器‘黑煞刺’么?”

姚遁天笑道:“我并未否定这项承认,但‘黑煞刺”为本帮特有暗器,是一回事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!”

茅英挑眉道:“怎么不能并为一谈?那根‘黑煞刺’,是在我大哥的遗体之上取得……”

姚遁天摇了摇头说道: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但茅姑娘在未取得真凭实据之下,似乎不一能仅凭一根小刺,便把杀害茅浩大侠的罪行,加到‘黑煞帮’的头上。”

茅英一挫银牙,狠声道:“姚遁天,你休想抵赖,‘黑煞帮’恶行无数,杀人如麻……”

姚遁天不等茅英再往下说,只听到此处,便“哈哈”大笑道:“常言道:‘好汉作事好汉当’,何必加以抵赖?姚遁天可以代表本帮帮主,承认‘黑煞帮’委实恶行无数,杀人如麻,但却绝对无人杀害令兄茅浩大侠。”

茅英忍无可忍,瞋目厉声叱道:“好,不管你们‘黑煞帮’中,是否有人杀害我大哥,就凭你适才承认的‘恶行无数,杀人如麻’罪状,便可替天行道,为莽莽江湖,除去你们心胸歹恶,举措邪恶的魑魅魍魉!”

语音方落,功力临处,已向姚遁天相当猛烈地,接连攻出两掌!

姚遁天一面挥掌接架,一面双眉也挑,目闪厉芒地,冷然叫道:“茅姑娘,你莫把自己看得太高,须知强中更有强中手,能人背后有……”

姚遁天这句“能人背后有能人”,尚差两个字儿,不曾说完,便“咦”了一声,接连退出两步!

原来他挥掌接架之下,发觉茅英虽是女流,其真力之强,却远出自己意料!

茅英冷笑道:“姚遁天你知道厉害了吧,若不交出我杀兄之仇,今天你就休想离开此地。”

功力掌招,随着话声,不断增加强度,转眼之间,已把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圈入了一片漫天掌影以内!

这时,东方铁与董沛二人,也已斗得如火如荼!

“恶渔翁”董沛的一只巨型鱼钩,虽然怪招百出,极为厉害,但遇到东方铁,却像遇着克星,或攻或守,均不如往昔灵活,渐渐在对方的青钢剑下,有了相形见绌之势。

但东方铁虽占上风,要想取得胜利,制住董沛,恐怕至少还须战个百十照面。

说来有点奇怪!以东方铁与茅英二人而论,自然要数这位既号“四海游龙”,又列名“乾坤小八剑”中的东方铁,功力造诣稍高。

以董沛与姚遁天二人而论,则是以那号称“毒心秀士”,并身为“黑煞帮”首席护法的姚遁天名气较大。

照这种已知情况,加以推断,东方铁既然尚须百十来招,始能制胜“恶渔翁”董沛,则茅英对付姚遁天,应该更为艰难才对。理虽如此,事实不然。

茅英用了青城绝学“天屏六十四掌”以后,居然便把那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的身形圈住,无法突围,有点左支右绌,呈现败象。

茅英起初以为姚遁天心机险恶,是故意如此,引诱自己上当。

故而有两次故意装出贪功心切,把招式用老,试试对方是否将奸谋败露,乘势加以反击?

但试验结果,姚遁天居然似乎是仅能勉强自保,根本无力反攻,虽见茅英露出招式用老破绽,也并无反击举措。

纵然如此,茅英仍未完全放心,目光冷注姚遁天,朗声喝道:“姚遁天,你枉负黑道凶名,莫非竟无实学,且再接我这‘天屏六十四掌’之中的‘惊天三式’,尝尝威力如何?”

语音一了,“天旋地转”,“天崩地拆”,“天摇地动”等三绝招,立即回环迸发。

茅英在第一招“天旋地转”,和第二招“天崩地拆”上,都只以九成功劲发掌,保留了三成真力。

万一发现姚遁天藏奸使诈,败露凶谋,则她尚足有余力,与敌周旋,不会为所制!

倘若姚遁天并非做作,则茅英在第一二招上,已可把姚遁天逼得手忙脚乱,第三招再以全力出手,这“毒心秀士”,便多半难逃公道!

计划不错,结果如何?

结果是茅英施展出青城“天屏掌”中“惊天三式”的第一二两式之际,便把这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逼得手忙脚乱!

于是,茅英不再犹疑,第三招“天摇地动”,便以全力出手!

姚遁天本已手忙脚乱,自然无法避得开这威力增强的精妙招式!

无奈之下,他只有挥掌硬接,只听闷哼一声,身形被茅英的全力一掌,震得飞了起来!

天下巧事真多,姚遁天身形飞起,竟恰巧撞上了被东方铁逼得正在后退的“恶渔翁”董沛。

董沛因为确知身后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不是敌人,才这等放心后退。

谁知姚遁天竟如此不济地败于茅英之手,起了这种意外变化?

董沛既被姚遁天飞身撞上,自然撞得不轻,使这位“恶渔翁”,足下站不稳脚地,向左跄踉几步。

妙事来了,惨剧也接着发生!

董沛左移三四步后,仍告未能站稳身形。

但这所谓“未能站稳”,并非指董沛身躯摇晃,而是指他身躯竟如落入水中,而不识水性一般地,急剧往下沉去!

东方铁与茅英,见了这种情况,不禁异口同声地,诧然惊道:“果然有‘无底流沙’……”

这“无底流沙”四字方出,“毒渔翁”董沛的身躯,业已下沉到颈部,他那巨型鱼钩,早已抛掉,满面恐怖之色,双手乱抓地,大声叫道:“姚……姚……”

只叫了两个“姚”字,整个身躯,业已下沉入了宛如无底的“流沙”之中,人世之上,也再见不到“恶渔翁”董沛的狞恶身影!

东方铁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目光凝注茅英,面含微笑说道:“英妹,你看这‘无底流沙’,有多可怕,绝非人力能抗,适才若是你一时大意,陷身其中,情况便……”

他一语未毕,茅英忽然挑眉叫道:“姚遁天呢?”

这句话儿,提醒了东方铁,赶着横剑护胸,闪目四瞩,观看姚遁天,人在何处?并防御这位“毒心秀士”,又对自己等趁隙偷袭,施展甚么歹毒手段?

谁知纵目看去,近处已寂然无人,只在百丈以外的高峰半腰,奔驰着一条兔起鹘落的矢矫人影。

远远望去,这条人影正是从外型看去,相当潇洒的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。

东方铁似乎有点惺惺相惜地,失声赞道:“这位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,若非身入邪道,真是武林奇才,这身功力,却有多俊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愕然叫道:“东方二哥,你这么这样称赞姚遁天呢?照我看来,他的武功造诣,并不很高,仅仅三十来招,便败在我青城‘天屏掌’下!”

东方铁闻言,向茅英看了一眼。

茅英发现东方铁目光之中,似有不信之意。

茅英连忙说道:“二哥莫要不信,姚遁天便是中了我‘天屏掌’惊天三式以内的一招‘天摇地动’,身形震得飞起,才撞上董沛,把那位‘恶渔翁’,活生生地撞入地狱之中!”

东方铁皱眉说道:“这事有点奇怪,姚遁天的功力,若是不济,他怎会被‘黑煞帮主’,礼聘为‘黑煞帮’中的首席护法?……”

茅英接口道:“也许是此人徒负虚名,并无实学……”

东方铁手指那百丈以外的山峰说道:“就在我们惊心于‘恶渔翁’董沛,生葬浮沙的刹那之间,姚遁天已奔出百丈左右,上了高峰峰腰,这份轻功,换了你我,都未必准能办得到呢。”

茅英听得亦告怔住,秀眉双蹙地,想了一想,方对东方铁说道:“或许是这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,对于轻功方面,具有特长,其他功力,未必均有同样造诣。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目前情况,也只有这样解释,否则,便矛盾甚大,令人想不通了!”

茅英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妙目流波地,凝注着东方铁,扬眉叫道:“二哥,今日一战,你斩断了‘红娘子’杜芳一只右手,我则逼得姚遁天把‘恶渔翁’董沛,撞得陷入‘流沙’,收获方面,虽然不小,但对于两桩正事,却仍然毫无裨益!”

东方铁道:“两桩正事,英妹意思是指……”

他的话犹未毕,茅英的妙目之中,业已微闪泪光地,接口说道:“第一桩正事,自然是去‘黑煞帮’总坛,寻察凶手,为我大哥报仇雪恨!第二桩正事,则是设法夺回我那‘雌雄双剑’……”

东方铁听至此处,伸手握着茅英的玉掌,向她安慰道:“英妹错了,今日之战不是对那两桩正事,毫无裨益,而是大有裨益!”

茅英有些不懂地,把两只大眼,眨了几眨,望着东方铁道:“二哥此话怎讲,裨益在于何处?是不是翦除了‘黑煞帮’的羽党,使对方减少实力?”

东方铁点头笑道:“削弱对方实力,当然对自己有利,英妹请想,‘黑煞帮’中的三大护法,已然一死一伤,如今我们纵然放得过对方,对方也决不肯放过我们,那里还要担心会找不着‘黑煞帮’总坛何在呢?”

茅英恍然道:“二哥之意,是可以‘以逸待劳’,我们不必辛辛苦苦地,去找他们,等他们前来找我?”

东方铁道:“照理说来,那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在逃走之前,应该与我们订下后约……”

茅英接口道:“姚遁天不曾留话订约之故,可能有二:第一,他害怕若不快跑,我们会一并诛戮,不放他走!第二,或许他觉得事态弄大,不敢作主,要去见帮主黑煞真人,请示请示。”

东方铁含笑道:“英妹的想法,和我完全一样,只要‘黑煞帮’总坛,离此并不太远,必然过不多久,便有人来。”

茅英道:“照二哥这等说法,我们暂时还不宜离开此地,应该等待‘黑煞帮’徒讯息。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这‘舍身崖’左近,景色尚称不恶,我们不妨略为游赏。”

茅英对于这位“四海游龙”东方铁已生情愫,自然连连点头,赞同他这就在左近游赏,看看“黑煞帮”中,是否有人前来,送信订约之意。

他们刚一举步,茅英目光注处,发现适才生生活葬“恶渔翁”董沛的无底流沙,业已变成一片毫无异状的灰色石地。

她见状之下,悚然一惊,向东方铁叫道:“二哥,这‘无底流沙’,多么厉害,我们若非事先获得高人指点,则今日生葬其中的就未必是那‘恶渔翁’了!”

东方铁道:“这‘无底流沙’的厉害之处,就是在于只一陷足其中,便全身用不上劲,生生等待死亡,不知已有多少山民樵子,无辜惨死……”

茅英似被东方铁一语提醒,目闪神光地,向东方铁扬眉说道:“二哥,我们身为侠义,不该听任这片‘无底流沙’永远害人……”

那几句话儿,不禁把东方铁听得一怔,以两道诧然目光,看着茅英问道:“英妹说得虽对,但你有甚办法,能把这‘无底流沙’填满?或是移山倒海地,把它除掉!”

茅英轩眉答道:“我打算弄点炸药,把那片百丈峭壁,炸得坍塌下来,大概总可以填没‘无底流沙’,使它不再成为万恶‘陷人坑’了。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英妹此计甚好,但这是日后之事,至少也要等我们剿灭‘黑煞帮’,诛杀凶手,为我茅大哥报仇雪恨之后,才可付诸实施。”

茅英道:“治本虽俟日后,治标可在眼前,我打算先给那些山民游客,猎户樵夫,留下一点警惕字样!”

说完娇躯一闪,仍然故技重施,从侧面登壁,并以上乘“游龙术”,横移至“无底流沙”后时,才在满布苔藓,绿油油的削壁之上,运指如飞地,写了“壁下有流沙”五个极为醒目的擘窠大字。

东方铁看得连连点头,等茅英书写完毕,飞身落地后,抚掌称赞道:“英妹侠胆仁心,此举造福生灵,委实非浅,区区五个字儿,不知会使多少人,免却杀身之祸!”

茅英玉颊微红,嫣然笑道:“二哥莫要夸奖我了,如今事已办完,应该开始我们的游山节目……”

说至此处,秀眉略挑,走到山壁之前,弄了一段长约三丈左右的山藤,盘好提在手内。

东方铁问道:“英妹弄这山藤,要来则甚?”

茅英笑道:“这一处‘无底流沙’,虽已经人指点,但我们于登峰渡壑之际,未必不可能遇上另一处‘无底流沙’,有一盘山藤在手,无论是保卫自己,或营救他人,都会有相当作用的呢!”

东方铁微笑道:“英妹虑得有理,足见细心,但你还是把山藤抛掉吧,因为我身边带有比山藤合用得多,索长十丈的‘蛟筋飞抓’,适才生葬之人是‘恶渔翁’董沛,自然不必管他,若是善良百姓,我早就出手相救。”

茅英听东方铁这样说法,自然便把那圈刚刚盘好的山藤弃去。

他们并肩缓步,转过“舍身崖”,约莫行了里许山路,突然有所发现。

就在前面,不太宽敞的窄窄山路当中,停放着一口未曾上漆的薄皮棺材。

此时此地,寻常山民百姓,似乎绝无把口棺材,弃置在这山道当中之理。

故而,东方铁根据江湖经验,一望而知,断定这口棺木之中,必然藏有某种跷蹊。

茅英目光注处,秀眉微挑地,口中“咦”了一声,诧然说道:“二哥,这是谁家的‘孝子贤孙’,竟将先人棺木,弃置在这山道之中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英妹莫去管它……”

他这一语方出,茅英略为凝神侧耳,便向东方铁摇头娇笑说道:“二哥你听,我们是行侠仗义之人,对于这种事儿,恐怕还不能不管!”

原来那口未曾上漆的薄皮棺材之中,此时竟有种极为低弱的“哼哼唧唧”声息传出,似乎棺中之人,并未完全死去,或是有甚复苏的罕有迹象。

东方铁略一倾听,剑眉微皱地,向茅英问道:“英妹打算如何管法?”

茅英道:“还用问,自然是先把棺盖打开,看看棺中人是死是活再说。”

东方铁道:“照理说来,固应如此,但我推断,寻常百姓决无千辛万苦把棺木运入如此深山,再如弃置情理,这多半又是姚遁天等那群‘黑煞帮’中的恶煞凶神,弄的阴险毒辣伎俩!”

茅英冷笑一声道:“他们能弄出多厉害的伎俩?连姚遁天、董沛等生龙活虎的魔头,我们尚且不怕,使他们铩羽而逃,难道会怕一个棺中半死之人?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莫对群魔轻视,常言道:‘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’……”

茅英不等东方铁把话讲完,便接口说道:“二哥不必嘱咐,我会小心,请你站在一旁,监视对于在我开棺之际,有其他阴谋便了。”

说完,她便向那具棺木之前,缓步走去。

东方铁知难劝止,遂随在茅英身后,一面把内家功力暗暗提足,贯注双掌。

这是,棺中的“哼哼唧唧”之声,仍未停止,但越来越见低弱。

茅英也颇小心,不肯俯身伸手,去揭棺盖,去揭棺盖,她是先用脚尖微挑,试上一试。

谁知一试之下,竟觉得那棺木的棺盖,并未用长命钉钉死,只是虚覆其上,可以轻易揭开。

茅英遂不再考虑地,脚尖用力,猛然向上一挑。

这一挑,那虚覆棺盖,自然应足而飞,但也有东方铁所预料的恶毒阴谋,随同发作!

“轰”然一声巨响!

原来,这口棺木满贮炸药,起爆引线,就装在那虚覆棺盖之上。

并在棺中弄了些能发出奇异音响的小小装置,只要有人好奇,一揭棺盖,棺中所藏炸药,便立即“轰”然起爆裂开!

茅英提防棺中藏了活人,提防棺中装有暗器,甚至于防范棺中有甚么奇毒蛇虫之属。

但却绝未防到棺中所藏蕴的,竟是如此猛烈的特殊恶毒手段!

尽管事出意外,人有防御本能!

巨响才作,茅英双掌已推。

内家罡炁,果然惊人,那迎面飘来,宛如无数镖箭的散碎炸裂棺木,竟大半被茅英的猛推掌力,震成粉碎,或是往外斜飞!

但那股奇强炸力,却仍有点非人力所能抗拒,竟把茅英娇躯,震得凌空飞起。

东方铁不过只在茅英身后两步有余,,三步不到远近,却因事变太快,仍告抢救不及。

等他听得“轰”然一响之际,茅英的娇躯,已被震得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。

尚幸她所飞方向,是正对东方铁,东方铁遂赶紧双伸猿臂,把她一把抱住。

才一抱住茅英,东方铁便差点儿凄然泪落!

因眼随手到,东方铁刚把茅英抱住,便发觉她四肢绵软,知觉已无,全身都是血渍!

在这种情况下,叫他怎不以为茅英业已身遭惨祸,玉殒香消,心酸得垂下泪来!

但东方铁钢牙坚挫,伸手一探茅英胸前,方知这位青城侠女,并未命绝,只是被震晕过去。

至于她那周身血渍,则是碎飞棺木,为数太多,迎面一片,虽被茅英所发的罡气所挡,但肩臂腿股等处,仍然中了不少,每处均沁出血渍,遂使茅英成为个几乎把东方铁心胆吓碎的大血人儿。

东方铁发现茅英气息未绝,虽然双眉仍蹙,但已从唇角间,展露出宽慰笑容。

他先抱起茅英,找了个避风所在,然后把她放下,从怀中摸出只白玉小瓶。

这白玉小瓶,就是在小镇旅店中,东方铁趁茅英入定用功时,单独外出,所取得的那只。

东方铁启开玉瓶,取了一位龙眼大小的类似丹丸之物,纳入茅英口内。

但茅英因脏腑受震,内伤太重,人已晕绝,知觉全失,自然无法下咽。

东方铁无可奈何,只得把玉瓶中的一些液汁,先行倾入自己口中,然后再搂住茅英,嘴对嘴地,运气度进,使她把液汁暨那丹丸似的东西,一并顺喉入腹。

等到把药汁度完,东方铁才满头大汗,如释重负地,吐出了一口长气。

他轻轻放下茅英娇躯,又取出一瓶江湖人物身边必备的刀伤灵药,替茅英敷在肩臂腿股等受伤之处,以求止血收口。

敷完伤口,东方铁仍不得闲,又复伸掌贴上茅英后心,隔体传功,缓缓用力,以本身真气,极其柔和地,帮助茅英体内的气血运行,这样作法,不单可以加速药力灵效,并可帮助茅英疗伤益元,提早苏醒。

约莫半个时辰过后,茅英醒了,口中“嘤咛”一响,发出呻吟声息。

东方铁心中的一块巨石,终于放下,他这时仍是把茅英娇躯,半拥半抱地,搂在怀中,遂凑向她的耳边,低声叫道:“英妹……”

茅英悠悠醒转,妙目微开,发现自己,被东方铁搂在怀中的这副情状,不禁一片羞红,电布玉颊地又复重行闭上双目。

东方铁的脸上,也是一片燥热,他目中神光闪处,索性把茅英搂抱得更紧一点,偎在她的耳边,以一种极温柔的语音,低低地说道:“英妹,常言道:‘事贵从权’,当时你脏腑间受震过钜,业已人事不知,牙关紧咬,我只得设法为你哺药度气……”

茅英适才是在神志昏迷之中,自然不知东方铁与她唇舌相接的哺药度气情况,闻言之下,益发娇羞不禁,那副神情,委实嫣媚透顶!

东方铁软玉在怀,娇容入目,不禁情意滋生。

东方铁含笑说道:“英妹不必害羞,只要你看得起我,我们便海枯石烂,也不分离……”

这“海枯石烂,也不分离”等八个字,宛如一服神医灵丹,仙家妙药,使茅英听得周身清凉,心头欣喜万分地,熨贴已极!

她索性撒娇似的,倚在东方铁的怀中,不睁双目地,闭着眼睛道:“二哥,我……我怎么身上好痛?”

东方铁知晓她还不明了适才的惊险情况,遂叹了一声,低低说道:“英妹,你且睁开眼来,看看你自己这种惊险万分的狼狈情况!”

茅英听得东方铁这样说法,自然立即睁开双目,对自己略作打量。

不打量还好,这一打量之下,不禁把茅英惊得骇异万分地,尖声叫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怎么一身是血?……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英妹这周身血渍,不过是肩臂股腿等处的碎木轻伤,根本无关紧要,适才最危险的情况,则是你脏腑间受了剧烈震撼,内伤太重,整个人儿都四肢绵软,失去知觉,成了虚脱状态……”

茅英果觉肩臂腿股等处的伤并不重,遂目注东方铁,扬眉问道:“二哥,我既内伤太重,已将虚脱,你却怎样使我迅速复原的呢?是给我吃了甚么功能起死回生的罕世灵丹,神仙妙药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英妹先调调息,行行功吧,试试你的脏腑伤势,是否业已平复痊愈?抑或仍须加以疗治?”

茅英自东方铁怀中挣起,盘膝坐好,立即运气行功,以内家妙诀,察探体内情况。

顿饭光阴过后,茅英把两只垂帘妙目一睁,神光如电地,盯着东方铁,诧声叫道:“二哥,你把我弄胡涂了,为甚么我脏腑之间,不单毫无伤痛,至于真气内力方面,反再进益,约莫增强了一二成的光景呢?”

东方铁含笑道:“不应该只增一二层吧,这大概由于英妹重伤初愈之故。你只消找个静处,好好作上半日工夫,我认为最少也会增强三成以上的真气内力!”

茅英知有蹊跷,急急问道:“二哥你到底给我吃了甚么‘千载雪莲’抑或‘九天芝草’?”

东方铁失笑道:“一非‘千载雪莲’,二非‘九天芝草’,我只是给了你一粒‘黑龙丹’,和一瓶‘黑龙血’而已。”

茅英问道:“这‘黑龙丹’和‘黑龙血’,是甚么东西?二哥是从哪里弄得来的?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怎么如此健忘,你忘了你与‘恶渔翁’董沛曾起冲突的‘黑龙潭’么?”

茅英是绝顶聪明之人,听得东方铁如此一点,立告省悟问道:“二哥所说的‘黑龙血’,莫非就是‘黑龙潭’中那条‘金线巨鳗’的血液?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不单如此,连英妹所服的‘黑龙丹’,也就是那条罕见巨鳗的腹内丹元!”

茅英诧异问道:“二哥,你于何时?以及用甚么方法?把那条罕见巨鳗,钓起来的?”

东方铁摇头道:“不是我钓起来的,是那‘恶渔翁’董沛,用金钩,香饵,所建功劳!”

茅英越发莫名其妙地,翻着两只大眼,看着东方铁,愕然叫道:“二哥,你在和我打甚禅机哑谜?‘恶渔翁’董沛业已葬身于‘无底流沙’之中,他虽是钓鱼专家,也绝对无法……”

东方铁缓缓说道:“根据英妹告诉我的情形,董沛在‘黑龙潭’,是以香饵金钩,使巨鳗上钩,双方僵持不下之际,才被你飞刀断却钓丝……”

茅英连连点头,嫣然笑道:“当时情况,正是如此!”

东方铁道:“我听了这种情况,心想巨鳗力大无穷,倘若吞钩不深,则双方僵持之之际,必被挣脱,既未挣脱,足见吞钩必深,钓丝虽为英妹仁心侠胆,不惜丢弃宝刀,飞刀所断,但那巨鳗,恐仍难逃劫数……”

语音至此,顿了一顿,又复目注茅英,含笑说道:“故而,我乘英妹在旅店中,用功入定之际,悄然重返‘黑龙潭’,想去看个究竟,免得听任这对武林人物用处极大的‘金线巨鳗’,平自糟塌,暴殄天物!”

茅英问道:“二哥去到‘黑龙潭’边,莫非那条‘金线巨鳗’,业已死了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没有,我去得恰巧及时,‘金线巨鳗’虽仍未死,但已肚朝天,浮上水面,只剩奄奄一息!”

茅英皱眉道:“二哥不加搭救,竟杀了它?”

东方铁苦笑道:“我并无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夺天地造化之能,连救人都苦于无甚把握,何况是条生理与人类迥然不同的大鳗鱼呢?英妹这问我为何不设法救它之语,未免有点过份强人所难了吧?”

茅英也为之哑然失笑,但仍然白了东方铁一眼,佯嗔说道:“二哥纵然不能救它,也不必杀了它,还要夺它的丹,取它的血!”

东方铁被她责怪得摇头说道:“英妹,你讲不讲理,那条金线巨鳗,因吞钩入脏,业已肚腹朝天,即将死去地,随波漂流,我若不适时取走它身上这种对武林人妙用无穷的难得奇宝,岂非暴殄天物!”

茅英知晓东方铁此举,并非不合情理,遂也不再责怪,向他含笑问道:“二哥本意是要取那鳗鱼血液,结果怎会弄来一粒丹元的呢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我在取那金线巨鳗的血液之际,发现偌大一条巨鱼,血量却极为稀少,知道必有奇异,终于寻出它已把全身精华,炼成一粒内丹,总算这场辛苦不是白忙,使英妹能够起死回生,仗恃它渡过一场劫数!”

茅英心中十分感激地,又向东方铁抛过一瞥极妩媚的白眼说道:“二哥的心思好深,对于这件事儿瞒得死死,一点儿都未告我知道。”

东方铁含笑道:“我知道女孩儿家的心肠,比较慈悲,遂决定在未曾用着巨鳗宝血,和它所炼内丹之前,瞒着英妹,免得你获知以后,心中或许会有点难过。”

茅英颔首道:“二哥虑得一点不错,我的心中,如今仍觉得不大舒服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她往下再说,便自接口道:“英妹是明白人,不应该再有这种想法的了,不取鳗丹,任其自毁,以及取了鳗丹,援救一位武林侠女,究竟是那一桩来得较有价值……”

茅英摇手叫道:“二哥不必再和我辩论是非了,如今,此举已成事实,我越发不该浪费掉巨鳗修为,应使它那丹元,发挥最大灵效!”

东方铁颔首笑道:“这事容易,英妹如今已能行动,我们且找个清静所在,让你好好行功,只要一口真气,行遍周身,便可立竿见影,对修为增进不少!”

茅英闻言,遂站起身形,与东方铁一同并肩起步,找寻适合用功的清修之处。

她一面缓缓前行,一面向东方铁问道:“二哥,依你判断,适才那条棺中毒计,是哪个恶贼所布花样?”

东方铁略一沉吟道:“那姚遁天既有‘毒心秀士’之号,这种恶毒布置,或许是他……”

茅英一向都信服东方铁之言,但听至此处,却连连摇手说道:“不是,不是,这条棺中毒计,绝非那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所为!”

东方铁诧道:“英妹怎替姚遁天辩护起来?”

茅英笑道:“不是我替他辩护,二哥请想,在‘恶渔翁’董沛,被撞入流沙,生生活葬之际,姚遁天吓得心胆皆裂,亡命奔逃,他所逃方向,与那口内藏诡诈棺木,恰巧相反,哪里来得及折回布置?棺木中藏炸药,外设引线,要费相当时间,方能布置妥当的呢。”

这番话儿,把东方铁听得连连点头,目注茅英,含笑说道:“英妹说得极有道理,除非姚遁天是未雨绸缪地先行布置好那口毒辣棺木,他难以来得及匆匆折转,行此毒计。”

茅英见东方铁对于姚遁天既已完全释疑,遂也不再辩驳,只嫣然一笑,手指前方笑道:“二哥你看,那是甚么?”

东方铁顺着茅英的手指看去,见是竹林掩映,密翠浮天的一角红墙,遂向茅英问道:“那角红墙,定是庙宇,英妹指它则甚?”

茅英“咦”了一声,妙目中闪射神光,看着东方铁,嫣然笑道:“二哥难道忘了我们‘黑龙潭’边,所获奇人飞书上写的:‘人在舍身崖,剑在鸿门谷,慎莫彻宵行,遇庙先投宿’么?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这样说法,莫非想进庙投宿?”

茅英笑道:“一来遇庙投宿之举,符合那奇人指示,二来寺庙之中,定是清静,我也好用用功夫,以师门吐纳妙诀,帮助所服药物,发挥最大灵效!”

东方铁听茅英这样说法,自然大表赞同,他点头含笑说道:“好,我们就去看看,这是一座甚么庙宇?”

二人行近前,方发觉那角红墙不是甚么香火鼎盛的庵观寺院,竟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无人废庙。

茅英一见那寺门半已蛛网尘积情状,便“呀”了一声道:“原来是座无人主持的颓废庙宇……”

东方铁笑道:“越是无人,便越是清静,我来替英妹打扫打扫,好让你把师门嫡传的‘青城练气妙诀’,圆通无碍地作上一遍。”

茅英道:“这套功夫,需时不少,尤其到入了妙境之际,简直物我两忘,二哥是否在一旁为我护法?”

东方铁失笑道:“当然,英妹不必为此操心,这是我份内应为之事,也是我的光荣差使。”

说完,便进入那油漆剥落,但尚可避风雨的大殿之中,替茅英打扫出一片洁净盘坐之处。

茅英果然在略进干粮之后,对东方铁嫣然一笑,便盘膝垂帘地,用起功来。

她倒七情不染,一心湛然地,渐渐入了内家妙境,但一旁护法的东方铁,却心神不定,思绪如潮!

他首先盘算的是,今日经过,太以惊险!

假如不是有隐名奇人,命店伙传交了那张“未到舍身崖,先过飞魂峡,峡中防毒妇,崖下有流沙”的柬帖,自己与茅英怎生猜度得出对方有那等恶毒安排?

峡中“毒妇”一关,纵或侥倖度过,对于“崖下流沙”,委实太以难防,只要一步踏错,虽有通天本领,也难逃生葬之厄!

尤其茅英最后的开棺中计,被强烈炸力,震得脏腑重伤,倘若非自己巧获巨鳗内丹,恐怕只有眼看她玉殒香消,返魂无术!

过去如此,未来如何?

为了替大哥“追风剑客”茅浩报仇,为了替茅英追回所失“雌雄双剑”,更为了替莽莽江湖,除却为恶巨枭,东方铁必须闯入“黑煞帮”总坛之中,与黑煞群凶,放手一搏!

这场血斗,势所难免,由于身入虎穴,力量太孤,其凶险程度,必将比已往所经,有过之而无不及……

东方铁想得忧心忡忡一头冷汗之际,茅英倒是神光闪亮,到了天人合一境界。

蓦然间,庙外响起了几声慑人心魂的凄凄鬼哭!

东方铁自然不信神鬼之说,认定是江湖人物所弄惑人灵智的鬼蜮伎俩。

换在平时,他必然出殿察看,如今却稳坐茅英身旁一动不动。

因为他护法责重,生恐倘若出殿察看,会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,对茅英有所不利。

那是内家高手的“蚁语传声”,向东方铁耳边,不断叫着他饮誉江湖的“四海游龙”外号。

东方铁眉头一皱,缓步走向殿门,但心中业已暗打着主意。

他所打的主意是自己决不离开大殿,只走到殿门口,向外看上一看。

谁知人才走到殿门,眼前寒光已掣!

东方铁听风辨位,知道这暗器不是觑准自己打来,遂岸立如山,不加闪避。

果然,寒光从他面前掠过,“夺”的一声,钉在殿门之上,震落了一片灰尘。

东方铁目光注处,见那暗器是柄长约七寸的雪亮锋利长刀。

刀柄之上,还有张纸条正自迎风飘舞。

东方铁对于这种“飞刀投书”手段,付诸哂然一笑,徐伸两指,把刀柄上的纸条取下。

纸条上只有十个字儿,写的是:“鸿门明设宴,有胆请光临!”

东方铁冷笑一声,手指字条,目注飞刀来处的沉沉暗影之中,朗声发话说道:“来人请转告‘黑煞帮主’,就说茅英、东方铁,明日准赴‘鸿门’,叨扰盛宴!”

一大片乱石丛中,果然腾起两条轻功身法相当不俗的黑影,匆匆驰去。

东方铁一转身,脑后突起微响!

内家高手的耳力方面,多半极其敏锐,不单可以听出暗器所打方向,并可听出暗器的大概种类性质,甚至威力程度。

如今,他觉得脑后这丝微响,来势虽疾,威力似乎并不十分凌厉!

东方铁本来想伸手接取,但一转念间,又觉与这群万恶贼寇周旋,还是尽量以不涉险为上,遂身形微闪,右飘数尺。

“夺”的一声,殿门上插了一物。

东方铁略一偏头,闪目看去,发现殿门之上所插的,又是一只纸标。

他微怔之下,先不取那纸标,转过身去,目光电扫地,朗声说道:“哪位高人,请出一会。”

沉沉暗影中,根本无人应声答话,也未见有甚么其他动静!

东方铁知道这类奇人多半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非到必要之时,不肯现身与自己相见,只得叹息一声,转身走到殿门之前,把门上纸镖,伸手取下。

“神龛有宝!”

这“神龛有宝”四字,把东方铁看得愕然,心想所谓“神龛”,难道就是荒颓寺庙大殿中的神龛不成?龛中又会有甚么宝物?

不论如何,也得相信纸镖上所写之语,看上一看。

东方铁掩好殿门,轻轻走到供桌后的神龛之前,伸手把那布满灰尘的黄幔揭开,龛中那里有甚宝物?只有一尊身披袈裟的胖胖含笑佛像。

“二哥!”

这声“二哥”,虽是茅英的语声,但因突如其来,仍把东方铁吓了一跳!

他转头看去,茅英入定已醒,正妙目中神光湛湛地,看着东方铁,含笑说道:“二哥是否独自太以无聊,才走去瞻仰佛像?”

东方铁未答所问,反问茅英道:“英妹怎么这样快便把功夫用完,你感觉如何?在真气内力方面,是否有所增益呢?”

茅英点头笑笑道:“神旺体和,真气弥沛,小妹受益不小,多谢二哥的成全之德!”

东方铁这才放心,含笑答覆茅英刚刚所提的问题,缓缓说道:“我方才不是无聊得想去瞻仰佛像,而是想觅取宝物!”

茅英诧异万分地,向东方铁看了两眼,秀眉双蹙,讶声问道:“二哥,你说甚么?这神龛之中,会有宝物?”

东方铁微微一笑,把那只上书“神龛有宝”的纸镖,向茅英递过。

茅英接过纸镖,略一注目,不禁向东方铁以一种愕然神色问道:“二哥,这纸镖从哪里来的?方才我听你从殿外归来,莫非是有甚么风吹草动么?”

东方铁点点头道:“适才‘黑煞帮’徒前来传讯,声称明日在‘鸿门谷’中,设下‘鸿门宴’,逢我们届时一会。”

说完,遂把当时情景,以及随后又飘来纸镖等事,对茅英讲了一遍。

茅英听说,略一沉吟道:“这样看来,纸镖定是暗中曾对我加以指点的那位隐名高人,所发的了。”

东方铁道:“我们别无帮手,只能这样猜测。”

茅英笑道:“这位隐名高人,对我们帮助不小,他好像对‘黑煞群凶’的阴谋毒计,都能事先预知,神通着实广大!”

东方铁苦笑道:“世上不会有万能之人,这位隐名高士也有所言不确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便已听出东方铁的言外之意,秀眉微轩,接口问道:“二哥何出此言,是不是你在那神龛之中,没有寻着宝物?”

东方铁道:“神龛之中,只有一座佛像,别无他物,那位高人,为何以纸镖传语?难道那座神像,竟是有求必应的活佛不成?”

茅英站起身形,含笑说道:“不管那佛像有无灵应,我先瞻仰瞻仰再说。”

东方铁笑道:“对,英妹灵心慧眼,反应敏捷,或许在一看之下,就可以看出宝物何在?”

说话之间,他已伸手把龛外黄幔拉开,让茅英瞻仰佛像。

茅英目光方注,便“咦”了一声道:“二哥,这尊小口常开的胖胖佛像,不是各处庙宇中,常见的弥勒像么?”

东方铁道:“不错,弥勒佛像正是这种造型。”

茅英皱眉道:“弥勒佛一向都是敞着胸膛,挺着大肚,二哥见过身披袈裟的弥勒佛么?”

东方铁被茅英问得怔了一怔,剑眉微蹙地,连连点头道:“对极,对极!经英妹这样一说,我也觉得弥勒佛的身上袈裟,有点多余。”

茅英笑道:“在通常情况之下,多余的东西,属于累赘废物,但在那隐名高人,指明神龛有宝的情况下,或许便是那所谓‘宝物’?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果然高明,说得极有道理,我来把弥勒佛像身上所披的这件‘多余袈裟’,取将下来,细细加以检视,便可获得答案。”

说完,便即伸手龛中,准备把佛像身上所披袈裟揭下。

茅英含笑叫道:“常言道: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,二哥,还是先行凝功截脉,化指成钢,然后再取袈裟,以防对方暗在其上,淬有甚么剧烈毒质!”

东方铁笑道:“不单如此,我除了凝功截脉,化指成钢,防范淬毒以外,并会用无形罡气,布在身前,防范会从弥勒佛像的肚腹之中,喷出些针弩刀镖等厉害暗器!”

说至此处,他业已伸手去揭袈裟。

袈裟倒是一揭即落,但袈裟以内,却并非世俗习见光光胖胖的弥勒金身。

原来还有一层闪闪发光的非绸非布之物,缠在那弥勒佛像之上。

茅英目光凝注,首先玉颊上颜色大变地,发出一声惊“咦”!

东方铁笑道:“果然有宝,看来这幅非绸非布之物,似是‘天蚕丝’加杂人发所织,缠在身上,可避刀剑暗器,甚至于不太重的内家掌力!”

茅英双眉紧皱,目注东方铁道:“二哥,你认不认识这件东西?”

东方铁一面伸手把那幅闪闪发光之物,从佛像身上揭下,递与茅英,一面摇头说道:“我不认识,适才所云,只是根据此物形状,以及神龛有宝之语,大概猜测的……”

话方至此,发现茅英脸上的神色有异,不禁好生惊奇地,诧然问道:“英妹,你为何双眉紧皱,像是有甚严重心事?”

茅英叹息一声道:“二哥,你还记得我曾向你说过,‘天河钓叟’胡太清老人家,于归隐之时,将生平珍爱的两件武林异宝,赠我兄妹,其中‘雌雄双剑’,被‘恶渔翁’董沛老贼,于‘四海居’中,以诡计夺去,如今不知落在谁的手中?另一件‘天孙软甲’,本由我大哥着以防身,在他遇害之后,也不知被谁盗走……”

东方铁听至此处,已有所悟,指着自己刚刚递交茅英手中的闪闪发光之物问道:“听贤妹之言,莫非此物就是胡太清老人家所赠的武林至宝‘天孙软甲’么?”

茅英苦笑道:“正是此物,它当初如何失去,业已启人惊疑,今日在此出现,更是意料不到,怎不把我弄得胡里胡涂,莫名其妙了呢?”

东方铁道:“不管怎样,珠还合浦,总是……”

“总是好事”的“好事”二字,还未出口,却见茅英一双妙目之中,已为泪水布满,并如同晶莹珍珠一般,夺眶滚滚而出。

东方铁不禁大惊,慌忙的问道:“英妹,你……你怎么了……”

茅英双手抚摸手中那幅又称为“天孙”的“天孙软甲”,悲声说道:“见物思人,我……我想起我……我的……大……哥……”

茅英这一提起茅浩,东方铁盟兄在念,至友关情,心中也不禁怆然欲绝,几乎照样地流下了英雄虎泪!

但他为了安慰茅英,只得强忍悲怀,设法激动茅英巾帼英气地,一挑双眉,朗声地说道:“惨祸已成,悲痛何益?英妹不必落泪,我们要振作精神,为大哥报仇雪耻,才是正理!”

茅英闻言,果然立即拭泪,恨声说道:“走,二哥,我们立刻就去‘鸿门谷’,找‘黑煞帮’的帮主,‘黑煞真人’算账!”

东方铁握住她手儿道:“英妹怎么这样急法,对方已然鸿门设宴,生死之决,就在明朝,我们要镇定从容一些,不可躁急,把一切都准备停当再去。”

茅英道:“准备?我们别无帮手,就是双剑闯鸿门,四掌斗黑煞而已,还有甚么可准备的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怎么没有?譬如英妹先把这件珠还合浦的‘天孙软甲’穿上,便可避免此去‘鸿门谷’许多意料中的阴谋凶险!”

茅英神情变得柔媚起来,向东方铁投射过两道含情目光,低声叫道:“东方二哥,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。”

东方铁说道:“英妹有何话儿,尽管直说,怎么突然对我客气起来?”

茅英举着手中的“天孙软甲”,向东方铁以一种关切神色,缓缓说道:“这件‘天孙软甲’,本是我大哥贴身穿着之物,如今大……大哥已……已遭惨祸,我想便把它送给二哥,希望二哥,不……不要推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茅英话完,好生感激地,接口含笑说道:“多谢英妹美意,但你我不是外人,说句不客气的话儿,英妹虽得青城真传,但江湖阅历和对敌经验方面,比我还要差上一点,故而这幅‘天孙软甲’,还是由你穿上防身比较来得合用!”

他说完之后,见茅英秀眉双蹙,似有所争辩,遂又复含笑说道:“英妹若是定欲把这防身至宝送我,我也接受,但时间必须放在鸿门宴以后。”

茅英何等玲珑剔透,冰雪聪明,自然领略得出东方铁对她的深切关怀情意,不禁在一双大眼眶中,布满了晶莹泪水。

东方铁诧道:“我句句实言,又不曾说错什么话儿,英妹怎又伤心起来?”

茅英一面伸手拭去目中泪水,一面从嘴角浮起一丝甜笑,脉脉含情地,凝望着东方铁,低声道:“二哥,我不是伤心,是感激你对我关切爱护,甚于自己的真挚情意,心中便喜极而泣。”

这几句话儿,听得东方铁心中电布了一片温馨,反而不知如何继续答话。

不知如何答话的最好办法,便是岔开话题,东方铁遂轻抚茅英香肩,向她柔声笑道:“我到殿外去站一会儿,英妹把这件‘天孙软甲’,贴身缠好,等到东方透曙以后,我们便可前去‘鸿门谷’,赴那‘鸿门宴’了。”说完,不等茅英再置可否,便自站起身形,走出大殿以外。

这是最聪明的办法,男女双方,在交情够了以后,遇事争执之时,往往以一个断然命令,反而比软语商量,来得有效。

果然,东方铁对茅英下了一道命令之后,这命令立即生效。

茅英眼见东方铁走出殿外,带好殿门,遂立即遵照他的命令,脱去外衣,把那件新自神龛中获得的“天孙软甲”,贴身缠好。

但她缠甲之际,又不禁自然而然,心中凄恻地,兴起无穷感慨!

睹物思人,悼念她大哥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只是感慨之一。

其余,不能说是感慨,应该说是怀疑,因为这件“天孙软甲”,不可能是被“黑煞”凶徒,从大哥遗体之上剥去,则此物怎样失落?是否便由于此宝之失,才使大哥遭了杀身之祸?

至少,这位送还“天孙软甲”的隐名高人,总会晓得一些有关大哥究竟是被谁所害之事。

为甚么这位高人既肯一再揭穿“黑煞”群凶阴谋,又肯送还这件“天孙软甲”,却偏偏不肯告知这桩最重要的隐情,偏偏要让自己与东方铁老在黑暗之中,苦苦摸索?

茅英想得满头玄雾之间,殿外传来东方铁的一声轻轻咳嗽。

茅英懂得东方铁的这声轻嗽,可能含有双重用意:

第一种用意,自然是代表询问自己是否更衣已毕。

第二种用意,则可能是发现殿外有甚情况,而催促自己赶快结束。

故而,茅英一闻嗽声,便赶紧穿好衣裳,轻轻走到门口,开了殿门,向门外站在黑影之中的东方铁,低声含笑问道:“二哥,我已经把‘天孙软甲’,贴身缠好,你是否有甚发现?”

东方铁见她听从话儿,遂带着满脸慰然微笑,伸手向右前方一指说道:“英妹,你看那片林木之中,最粗大一株的近根之处,是否有异光闪烁?”

茅英注目一看,点头说道:“不错,那株大树的树根部份,被人涂上磷光,像是故意引人注目!”

东方铁扬眉说道:“既然引人注目,定是针对我们,我们且过去看看,又有甚么样的鬼蜮花样?”

茅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月之光,摆了摆手,拦住东方铁,含笑说道:“二哥,我们何必明知故犯,上人圈套?还是留点精神,去赴‘鸿门宴’吧,你看,再有片刻,曙光便现,等到天光亮后,再细察对方用磷光涂在树根上,是何花样,也还不迟。”

东方铁闻言,喜形于色地,凝望着茅英的绝代娇靥,连连点头笑道:“英妹能如此持重,再好不过,我们不必进殿,就在此处赏眺黎明之前的黑暗夜景,对方如有其他凶谋,也逃不过我们耳目!”

茅英笑道:“这样最好,我用了一遍功夫,使灵药效用,尽量发挥,已觉气旺神和,毫无倦意,正嫌殿中气闷,在此仰对星辰,清谈待曙,委实情调甚美!”

东方铁问道:“英妹打算和我谈些甚么?”

茅英问道:“二哥还记得在前途之中,那位高人代我们预先点菜之事?”

东方铁道:“当然记得,那些菜儿,点得极好,都是你我平素所嗜之物。”

茅英扬眉说道:“根据点菜能合我们的素嗜口味,根据一再揭破‘黑煞帮’的阴谋,以及根据今日送回这件‘天孙软甲’等业已发生的事实,加以判断,我们可以肯定说,那隐名高人,对你,对我,以及对‘黑煞帮’,都有相当深刻的了解程度!”

东方铁颔首道:“当然,这是不争之理!”

茅英从一双妙目中,闪射出迷茫神色,秀眉微蹙地,看着东方铁道:“那么,二哥我要问你,那位隐名高人,连从我大哥手中遗失的这件‘天孙软甲’,都能替我们寻着,并肯送回,则是谁杀害了我大哥,那隐名高人,决无不知之理!”

东方铁应声答道:“照这些迹象看来,他确实应该知晓。”

茅英问道:“他既知晓,为甚么单单吝于此,不把凶徒是谁,告诉我们,直到如今,还让我们要自行设法地,苦苦在暗中摸索?”

这个问题,适才在殿中使她百思不解,如今也把东方铁问得怔住。

茅英见了东方铁的发怔神情,叹了一口气,忧形于色又道:“二哥,我……我……我担心一件事儿,假如被我不……幸料中,真……真添了不少难处……”

东方铁见她说起话来,有点吞吞吐吐,不禁好生奇诧,急急问道:“英妹所担心的是甚么事儿?你且说将出来,我们研究研究。”

茅英双眉深蹙,缓缓说道:“我担心杀我大哥的凶手,会不会就……就是一再暗助我们的隐……隐名高人?”

东方铁大吃一惊,满面奇诧神色地,向茅英讶然问道:“英妹怎会有这种想法呢?”

茅英道:“假如不是他自己,他为何于一再传书示警之下,单单不肯把凶手姓名,告诉我们?”

东方铁皱眉道:“我要反问英妹一句,假如凶手当真是他,他除却我们,尚恐不及,怎会一再暗中帮我们呢?”

茅英道:“我想这个问题,二哥所向我反问的问题,表面看来,确实矛盾,但仍被我想出了合理答案!”

东方铁目注茅英道:“甚么合理答案,英妹请抒高论。”

茅英轩眉道:“我的想法是倘若对方并非有意,而是无心失手,误杀了我的大哥,天良生咎,遂在一种赎罪心情之下,一再暗中帮助我们。”

东方铁不以为然地,摇头说道:“不对,不对,徜若对方只是误发毒刺,失手伤人,则连愧悔尚且不及,哪里还会跟踪再度行凶,把大哥人头取走。”

茅英银牙一挫道:“这问题我也想过,或许前后行凶者,不是一人,前者只是误伤,后者才是真正凶手!”

东方铁觉得茅英这种推断过于主观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,故而不便置答。

茅英见他不曾作声,知晓东方铁对于自己所说,不太同意,遂向他问道:“二哥,你是否不以我所说为然?”

东方铁接着圆滑地,含笑答道:“我并非完全同意,也并非全不同意……”

茅英一噘小嘴,佯嗔接道:“二哥滑头……”

东方铁不等她往下骂,便即笑道:“我不是滑头,是觉得如今业已将去赴‘鸿门大宴’,整个真相,不难大白,何必事先费甚心思,苦苦猜这哑谜!”

说至此处,东方夜空之中,业已微露鱼肚青色,显得长夜已过,黎明在即。

东方铁口中虽在与茅英闲谈,但一双俊目的炯炯神光,却始终都在不停扫视那片小林,以观察对方是否在林中设伏,而用树根涂磷之举,作为诱敌伎俩,期待自己与茅英,中计上当。

但从黑夜看到黎明,也未看出那片小林之中,有任何动静?

东方铁自心中盘算,猜不透对方用意之际,茅英已自苦笑一声,说道:“二哥,天亮了,我们该去‘鸿门谷’,赴那‘鸿门宴’了,但那‘鸿门谷’,却又在何处呢?”

这句话儿,倒把东方铁问得一怔。

曙色既透,天光明得便快,转瞬之间,已非暗影沉沉,四周可辨景物。

茅英见东方铁剑眉双蹙,一时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,遂柳腰略摆,闪身一纵而出。

东方铁说道:“英妹,你……你去哪里?”

茅英身在空中,含笑答道:“如今天色已明,不怕人弄甚鬼计,我去看看那树根涂磷之举,究竟是甚么花样?”

一来天光已明,二来知道茅英人甚机警,功力也高,三来她身上又多了一件足以防身,保命的“天孙软甲”,东方铁遂不太担心地,站在原处未动,不曾跟去。

他不曾跟去之意,不是对茅英不再关心,而是站在远处,注目四周,替她警戒,可以看得格外清楚一点,万一发现敌方阴谋,也不会来不及加以喝破救助。

茅英两个起落,便纵到那株近根处涂有磷光的大树之前。

但她身形落处,除了把两道目光,盯在树干之上以外,竟别无其他动作。

东方铁见状之下,讶然叫道:“英妹,你……你看些甚么?”

茅英并未回答东方铁的问题,只是把手向后一招,高声叫道:“二哥你来!”

东方铁听得她这样一叫,自然立即纵过,并向茅英含笑问道:“英妹发现了甚么希罕事么?”

茅英笑道:“不是甚么希罕事儿,我是把二哥叫来,认认前往‘鸿门谷’的路径。”

东方铁诧道:“英妹此话怎讲?刚才你还发愁找不到‘鸿门谷’的所在,如今怎又……”

茅英不等东方铁再往下说,便自嫣然一笑地,截断他话头说道:“我如今有了地图,自然不会再发愁找不着‘鸿门谷’了!”

她边自发话,边自伸手向那大树干之上,指了一指。

东方铁目光注处,发现树干之上,果然被人用尖锐物件,划出了一辐地形图,在最后一处两山夹峙之间,并刻了“鸿门”二字。

他看出树上所划,果然是指示由此处前往“鸿门谷”的地形图,不禁恍然说道:“原来树根涂磷之意,是要吸引我们,加以注意,来此观图,可见这位隐名高人,真是对我们关切照护得无微不至!”

茅英苦笑道:“这位高人的关切热诚,着实令人感激,但他偏偏却把我最迫切需要知晓的那桩凶手性命秘密,来个讳莫如深!”

东方铁道:“英妹不要胡乱怀疑,我们已得骊珠,看‘鸿门谷’尚不甚远,如今可以去了,到了‘鸿门宴’上,自然真相大白!”

茅英挑眉道:“好,我们立刻前去,照这图上所示,还得翻越一座高山峻岭,等到了地头,也快正午了!”

说完,便与东方铁双双展开轻功,遵照图形指示,向“鸿门谷”赶去。

第四章勇赴鸿门宴歼除黑煞帮

东方铁恐茅英急报兄仇,怒令智昏地,心情过份冲动,遂边行边向她含笑说道:“英妹,‘鸿门宴’上,一切仇怨,必作决断,但越是到了这种最后关头,越是要保持冷静……”

茅英懂得他言外之意,接口笑道:“二哥不必叮咛,我知我们深入虎穴,形势太孤,必须小心应付,决不能有甚么轻浮暴躁的举措。”

东方铁闻言,慰然一笑,足下加疾地,与茅英并肩飞驰。

就在他们翻越了两座山头之际,陡然面前人影一闪,从崖角之后,闪出了两个人来。

两人之中,一人陌生,另一人便是曾经会过的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。

姚遁天一见东方铁与茅英,便满面堆欢地,一抱双拳,含笑说道:“本帮帮主,生恐东方大侠与茅姑娘不识‘鸿门谷’的路径,特命姚遁天远迎大驾……”

茅英哼了一声道:“不敢当,姚朋友请回,我们找得着‘鸿门谷’的!”

姚遁天碰了一鼻子灰,神情不悦地,双眉微挑说道:“好,算是姚某多事,我们‘鸿门谷’见!”

说完,也不再向东方铁茅英行礼招呼,便与另外那人,转身驰去。

姚遁天才一转身,东方铁与茅英的双目之中,便射出相当惊奇诧异神色!

因为那位凶名甚著的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的背后,不知被谁贴上了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共有四句话儿,分作两行,写的就是:

“酒可以饮,菜不可吃,

鞭后藏刺,箸尖喂毒!”

区区十六个字儿,自然使东方铁与茅英,过目不忘地,一看便均记住。

等到姚遁天与另外那人,身形杳后,茅英对东方铁,低声叫道:“二哥,看来这借用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的身体传语之举,又是那位隐名高人的杰作!”

东方铁点头笑道:“除了此公之外,哪还有别人,但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的武功不弱,人更精明,在他背后,贴了一张纸条,而使他毫无所觉,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呢!”

茅英笑道:“这位高人,着实高明得令人可佩,但他未免过份神秘,直到如今,尚不肯对我们揭示杀害我大哥时凶手姓名,万一被我料中,凶手居然是他,真叫我左右为难,不如如何是好?”

东方铁起初尚有点不以茅英的这种猜测为然,但如今细想起来,却也真有可疑之处,遂把剑眉一剔,向茅英正色说道:“英妹不必左右为难,倘若此人真是杀害大哥凶手,则不论他曾经帮过我们多少忙儿,此仇仍属必报!”

茅英闻言,向东方铁报以一瞥感佩眼色,银牙微咬说道:“二哥说得对,一切都等真相大白再说……”

说至此处,伸手指向前面两座插云高峰,目光电闪,朗声说道:“二哥,根据地图指示,前面那两座高峰之间的山谷,便是‘鸿门谷’了。”

东方铁点头道:“已到地头,‘鸿门之宴’就在眼前,英妹请提高警惕,把‘毒心秀士’姚遁天背后所贴纸条上的‘酒可以饮,菜不可吃,鞭后藏刺,箸尖喂毒’等四句话儿,牢宇记住。”

茅英道:“‘黑煞帮’的这群凶人,着实奸刁,一般下毒,都是在酒中,他们却下在菜里,定有甚特殊用意!”

东方铁道:“我先前对此,也有疑思,但从那四句话的最后一句‘箸尖喂毒’上,获知了‘黑煞’群凶的阴毒心思!”

茅英问道:“大哥有何妙思?”

东方铁扬眉说道:“我认为酒菜之中,均未下毒,这样一来,我们纵用银针探试,也无迹象可寻,但等安心举箸用菜之后却必然中了那箸尖所喂的剧毒暗算!”

要命失惊道:“二哥猜得对极,这种措置,太以使人难防,若非那隐名高人,先加揭示,我们还真难免大上恶当,听人摆布了呢!”

他们边谈边行,已至“鸿门谷”口。

谷口已有十余武林人物,伫立相候。

东方铁与芽英目光注处,只认得其中的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以及被东方铁削断了一只右手的“红娘子”杜芳,其余则陌生不识。

姚遁天举步当先,向东方铁、茅英一抱双拳为礼。

姚遁天含笑说道:“东方大侠,茅姑娘敢来赴约,真是好汉,本帮重要首脑,均已出谷相迎,我来替你们引见一下。”

说完,首先指着中立一名身材魁梧、面如青蟹的紫袍道者,轩眉笑道:“这位就是本帮帮主‘黑煞真人’……”

跟着又手指一个身高六尺四五,头如巴斗,眼若铜铃,看去必然膂力奇强的相貌凶恶大汉,以及另两位瘦削青袍老者道:“这是‘大力鬼王’常独,与‘滇边双煞’贺吉、贺昌兄弟,他们三位,是在‘黑煞帮’中,担任内三堂堂主之职。”

东方铁与茅英向黑煞帮群寇,淡淡一打招呼,当下便由黑煞真人肃客进谷。

谷中地势,着实不小,所谓“鸿门大宴”,只是陈设在平坡以上的一席盛筵,坡下便系一片广场,分明准备动武之用。

东方铁与茅英飘然入座,相陪的则有黑煞真人,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“滇边双煞”贺吉、贺昌兄弟,“红娘子”杜芳,以及那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。

姚遁天等到东方铁与茅英坐定,把手一挥,侍应的喽啰们,立时酒菜纷呈,相当丰美。

东方铁与茅英目光暗闪,四下打量,想看看那屡次相助自己的隐名高人,是否在场?以及究竟是何身份?

但他们空自瞩目,却哪里看得出丝毫端倪?东方铁遂向姚遁天摇手叫道:“姚朋友不必张罗酒菜……”

姚遁天有所误会,不等东方铁再往下讲,便微微一笑地,接口说道:“东方大侠放心饮啖,不必顾忌,这些酒菜之中,决无花样,倘若放心不下,有所怀疑,姚遁天便每样先行尝试尝试!”

说完,果把桌上酒菜,每样都吃喝一些,以示安然,绝无凶险。

东方铁哂然一笑,也不揭穿对方的箸尖喂毒凶谋,只向姚遁天叫道:“姚朋友不必试了,东方铁与茅英不是为饮酒吃菜而来,彼此既系江湖人物,应该痛快点,大家还是免去啰嗦打开窗子说亮话吧!”

黑煞真人闻言,点头笑道:“东方大侠快人快语,本座对于你这‘四海游龙”素所钦羡……”

东方铁冷笑一声,略为摆手,截断了黑煞真人的话头说道:“客套之语,也请全免,东方铁与茅英此来,并非应聘‘黑煞帮’,是有事向帮主请教!”

黑煞真人才一开口,便碰了一个钉子,不禁双眉微蹙,但他毕竟身为一帮之主,比较沉稳,忍住胸中怒气,缓缓说道:“东方大侠有何话儿,请说无妨。”

东方铁遂从怀中取出拔自大哥“追风剑客”茅浩尸上的那枚黑色毒刺,递向黑煞真人,目光炯炯地逼视他,朗声说道:“请问帮主,这根刺儿,是否‘黑煞帮’中的特有之物?”

黑煞真人接过那黑色毒刺,反覆看了一看,双眉方蹙,东方铁又加重语音道:“道长身为一帮之主,份量特殊,希望尊重自己,以实言相告,不可虚伪推托!”

黑煞真人似乎被逼无奈,只得点头答道:“不错,这是本帮重特有‘黑煞刺’,并系‘大力鬼王’常堂主所用之物!”

茅英一听此言,目中神光电射,眉间仇火高腾地,向那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厉声叫着道:“常独,这样说来,我大哥‘追风剑客’茅浩的那笔血债,应该找你要了!”

“拍!”

这一声“拍”的脆响,是那右手已断的“红娘子”杜芳,用她那只残余左掌,猛的拍在桌上,满脸并呈露出悻悻之色。

这种动作,极不礼貌,连“黑煞帮”的帮主黑煞真人,也双眉微皱地,向“红娘子”杜芳,诧然注目。

杜芳眉腾杀气,目闪凶芒地,凝望着茅英,冷笑一声说道:“茅姑娘,你们不要只会要债,不会还债,‘恶渔翁’董沛董护法的一条性命,和我杜芳的一只右手,又该向谁要呢?”

她的语音方落,东方铁便剑眉双轩地,笑了一笑,接口说道:“杜姑娘,常言道:‘冤有头,债有主’,‘恶渔翁’董沛是被‘毒心秀士’姚朋友,撞跌入流沙,惨遭活葬,这笔债儿,似乎不应该算到我的头上!”

说至此处,故意把目光微瞥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姚遁天似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地,带着满脸讪然神色低下头去。

东方铁语音略顿之后,又复提高地,目注“红娘子”杜芳,朗声说道:“至于杜姑娘的一只右手,则好汉作事好汉当,确是断在东方铁的长剑之下,但不知杜姑娘对于这笔血债,打算怎么要法?”

杜芳冷然说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你砍断我一只手儿,我自然也要砍断你一只手儿!”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这是东方铁所发出的一阵震天狂笑!

“红娘子”杜芳被他笑得玉颊通红地,一剔双眉,怒视东方铁道:“你……你笑些甚么?难这只该茅姑娘向常堂主讨债,我就不该向你讨债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不是该不该讨,而是能不能讨?”

杜芳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东方铁似因身入虎穴,声势太孤,应把群凶激怒,使他们怒令智昏,乱了章法,得便先除一名,就减却一分敌势,故而听完杜芳问了这句“此话怎讲?”以后,笑吟吟地说道:“杜姑娘请想,你有两只手儿之际,尚且被我断去一只,如今,只剩一只左手……”

话犹未了,杜芳便厉声喝道:“你这是甚么意思?是自鸣得意,轻视我这断了一手之人,便没有报仇之力么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事实胜于雄辩,力量胜于一切,杜姑娘何必枉逞刚强……”

杜芳似气满胸膛,无法再忍,霍然站起身来,挑眉叫道:“来,来,来,东方铁,你不要以为你这‘四海游龙’,有甚么了不起?如今,你就试试我这业已断了一只右手的‘红娘子’,有没有力量来向你索还‘舍身崖’下的那笔血债!”

语音一了,便离席走向广场,显然是邀约东方铁互作一搏!

东方铁用传音密语,向茅英嘱道:“英妹记住‘箸尖藏毒’之语,不要有所大意,我去会会这‘红娘子’杜芳,索性大下辣手,给她来个债上加债!”

茅英也以传音问道:“二哥,你要杀她?”

东方铁点头悄道:“眼前局面,敌众我寡,既已身入虎穴,起不得慈悲心肠,对于这些凶名素著,罪恶滔天的黑道强徒,只有杀一个少一个了。”

他们密语未毕,“红娘子”杜芳已在广场之中,等得不耐烦地,扬声叫道:“东方铁,你怎么还不下场?倘若胆小怯阵,便自行替我把右手砍下……”

最后的“砍下”二字,才一出口,东方铁便站起身形,但他并未直接下场,却先向那位“黑煞帮”的帮主黑煞真人,一抱双拳,含笑问道:“家有家规,帮有帮令,帮主是今日之会主人,东方铁身为客位,理合请教一声,可不可以……”

他这几句话儿,明是按照江湖礼节行事,其实却暗讥“红娘子”杜芳,率众叫阵,不遵帮规,等于是向黑煞真人脸上,掴了一记耳光!

黑煞真人何等江湖经验,不等东方铁话完,便已知其意地,接口含笑说道:“可以,可以,古代‘鸿门宴’,也有项庄舞剑之举,今日何妨以武会友?东方大侠便请一展高明,让我开开眼界!”

东方铁笑道:“切磋技艺,自然无妨,但杜姑娘是怀着复仇之念下场,万元刀枪无眼……”

黑煞真人一阵狂笑道:“东方大侠放心,常言道得好:‘瓦罐不不难井上破,将军难免阵前亡’,生为武林人物,生死二字,看得不重,你尽管把一身绝艺,放手施为便了,免得有所遗憾!”

这位“黑煞帮主”的嘴皮子,也颇厉害,言语之中,竟暗含东方铁纵然尽展绝艺,也难免会死在“红娘子”杜芳手下之意。

东方铁这才慢条斯理地,举步下场,但边行边自心下警惕,知道“红娘子”杜芳,敢以单手应战,必有所恃,自己倒要小心一些,免得中了她的甚么恶毒暗算?

“红娘子”杜芳见东方铁业已下场,走到距离自己八尺以外,止住脚步,遂冷笑一声,注目问道:“你向茅英鬼鬼祟祟地,说些甚么?是否知道难免血债血还,预先安排后事?”

东方铁好不动怒地,含笑说道:“杜姑娘,你发了半天狠劲,大概不是仅仅仗恃舌剑唇枪,便向我讨血债吧?”

杜芳脸色一沉,冷冷说道:“当然不是,东方铁,你既然是急于要作死,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这条‘追魂带’吧!”

说完,杜芳回手腰间,解下了一条长约七尺的丝质腰带,持在手中。

东方铁虽然见这腰带并不起眼,但因对方仿佛颇有所恃,却也不敢怠慢,遂回手掣出了自己的青钢长剑,向杜芳笑道:“杜姑娘请施展,东方铁要领教领教你这条‘追魂带’,有甚么追魂夺命之能?”

杜芳冷笑一声,左手抖处,那条长长腰带,便化成长虹一般,向东方铁当头罩来。

东方铁怎肯让她罩住,身形一飘,向右侧闪出了五尺远近。

杜芳哂然叫道:“东方铁,你为何不敢接招,在‘舍身崖’前,断我一手的威风何在?”

东方铁笑道:“我不是不敢还招,是因已开罪杜姑娘,才打算让你三十合!”

杜芳双目之中,射出熊熊仇火来,厉声叫道:“小贼休狂,你能在三十回合之中,保住性命,就算是造化不小!”

语音一落,手中丝带挥舞,越发加强,化为一片氤氲彩雾般,把东方铁的俊挺身形,密密笼罩。

茅英方为东方铁凝神掠阵,突然听得黑煞真人向自己叫道:“茅姑娘,彼此纵成敌对,也不必枵腹作战,来来来,我敬你一杯,并担保这酒中无毒!”

茅英记得“酒可以饮”之语,则黑煞真人举杯相敬,遂浅浅喝了一口。

黑煞真人又复笑道:“常言道:‘寡酒难饮’,茅姑娘怎不用些菜呢?这盘‘红烧鹿尾’,是本帮名厨彭五的特制山珍,风味确实不错!”

茅英知道对方先劝自己饮酒,再劝自己吃菜,其实是在暗用凶谋,使自己大上恶当,遂嫣然一笑,对黑煞真人之语未加理会。

这时,突然听得那“红娘子”杜芳得意语声,带着“哼哼”冷笑说道:“东方铁,我没有夸大话吧,才不过二十五六回合,你已难以支撑,再接接我这‘天旋地转’!”

茅英闻言一惊,同时果然发现东方铁被杜芳的“追魂带”密密圈住,有点身法凌乱!

她秀眉深蹙,方想离席下场,对东方铁加以援手,突又双眉一展,恢复了冷静神色。

“红娘子”杜芳说完之后,一招“天旋地转”,丝带如同龙蛇飞舞,向东方铁拦腰缠去。

东方铁先已有些身法凌乱,脚步跄踉,再被杜芳这加劲一攻,竟告颓然倒地!

杜芳厉声叫道:“东方铁,你‘四海游龙’空负盛名,原来技也仅此,先还我一只手吧!”

厉叫声中,猛一抖手,竟从腰带以内,抖出一柄缅刀,向业已身形仆倒的东方铁,狠狠剁去。

“黑煞帮”的帮主黑煞真人,正觉场中分明情势凶险,茅英的神色,却镇静得出奇之际,陡听东方铁一声狂笑说道:“未必见得!”

刀光落处,剑影也腾,刚刚仆倒下去的东方铁,突又翻跃而起!

刀光剑影,乍合即分,东方铁翻跃七八尺外,抱剑卓立!

“红娘子”杜芳则在原地未动,但以左手拄刀,低头不语,似在想甚心事。

东方铁剑眉挑处,目光如电地,向“红娘子”杜芳,朗声发话说道:“杜芳,你不要怪我阴险,只怪你不倚仗真实武功,争取胜利,却在甚么‘追魂带’上,暗淬迷神药粉,想等我被迷神之际,再以带内所藏缅刀突下辣手,我遂将机就计,佯作中毒神昏,在你得意抡刀疏于戒备时,以一式‘倒挑珠帘’,送你一剑……”

黑煞真人这才明白,茅英神色先是震惊,旋又镇静了下来之故,定是东方铁怕她担心,把他心中打算向茅英传声相告。

东方铁一面发话,“红娘子”的身躯便一面在微微颤抖,其颤抖程度,并越来越见厉害。

等东方铁说到“以‘倒挑珠帘’,送你一剑……”的话音时,“红娘子”杜芳突然缅刀先软,无法支身地,倒地一动不动!

原来这名红粉魔王,黑道女寇,适才已被东方铁翻身一剑,刺中要害,结束了一生罪恶!

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见状,向东方铁轩眉叫道:“东方大侠,你不单剑法极精,心机也妙,来来来,请先归座,姚遁天要敬你三杯美酒,和一些佳肴好菜!”

东方铁觉得和这股恶寇业已开门见山,无须再多作无谓应酬,遂冷笑一声道:“姚朋友,你是有名的“毒心秀士’,心机之妙,恐怕谁也妙不过你!”

姚遁天愕然道:“东方大侠,此话怎讲?”

东方铁朗声道:“这酒菜之中,虽无花样,但我与茅姑娘所用箸尖之上,却均淬有奇毒,你们吃了,可以安然无事,我们若一食用,便上恶当,到了相当时刻,毒力发作,岂不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地,听凭宰割?”

这番话儿,把黑煞真人,常独,贺昌,贺吉,以及姚遁天等,听得都面面相觑,好生惊疑!

他们惊疑的是这种高度机密,怎么会被东方铁知晓得这般清楚?

东方铁语音略顿,目光朗若冷电地,一扫黑煞群凶,轩眉喝道:“东方铁与茅英,慢说和你们有誓不两立的杀兄之仇,即以江湖正气,此身既忝为侠义,也不容‘黑煞帮’这邪恶帮会,荼毒武林,称威作福,故而今日不必多说废话,还是彼此在艺业上,分高低,论生死吧!”

黑煞真人闻言说道:“好,东方大侠快人快语,我就以一根‘黑煞鞭’,领教领教你这‘四海游龙”的惊世绝艺!”

茅英也霍然而立,戟指那长得宛若巨灵的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厉声喝道:“常独,你既是我杀兄之仇,何必再作延捱,赶紧下场一搏!”

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一旁笑道:“茅姑娘真会逞强,你雌雄双剑,现在我处,难道仅凭赤手空拳,便斗得过神力绝世的常堂主么?”

茅英闻言,目光一注,果然发觉这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的手中,持着自己在“青阳镇”四海居中所失的“雌雄双剑”。

照这情形看来,“恶渔翁”董沛盗去“雌雄双剑”以后,是呈献给黑煞真人,讨好邀功,黑煞真人则把这两柄削铁如泥的剑儿,送给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而姚遁天偏偏又把“恶渔翁”董沛,撞得跌入流沙,惨遭生葬。

茅英对于那“雌雄双剑”,正自注目出神,“大力鬼王”常独却狞笑说道:“在下上阵,用惯了一对铜锤,茅姑娘要不要在下面兵器架上,挑件兵刃?”

茅英道:“好,便请贵属借给我一柄寻常剑儿。”

茅英毫不托大之故,是因这“大力鬼王”常独既然伤得自己兄长,艺业必不等闲,不敢恃技骄人,有甚轻视对方之念。

常独笑道:“寻常剑儿,会吃亏吧,我的两柄铜锤,有五百一十八斤重呢!”

茅英挑眉说道:“徒恃浊力,有甚么用?武功妙诀在于一巧胜百拙,四两拨千斤……”

话方至此,东方铁突然笑道:“英妹,四两拨千斤固然是内家巧技,但‘一力降十会’,也是外门秘诀,你何妨选根齐眉钢棍,让常朋友领教领教红粉金刚的沉雄内劲,是否不输他这‘大力鬼王’?”

东方铁这样说法,是觉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双锤,既然重达五百一十八斤,则茅英若以普通长剑对敌,未免太以吃亏,好在她新服金线巨鳗内丹,必然神力大增,索性叫她以力斗力,倒可给黑煞群凶一记当头棒喝!

他的这种打算,虽极正确,却未料到其中蕴有变化,几乎把茅英胡里胡涂地,送到“枉死城”内。

茅英听东方铁这样说法,自然懂得他言外之意,遂点头娇笑说道:“好,二哥,我听你的话儿,就来个鸿门较膂力,红粉斗金刚吧!”

说完,起身下场,果然在兵器架上,选了一条重达数十斤的极粗齐眉铁棍。

“大力鬼王”常独几乎不敢相信她,目光凝注茅英,诧声问道:“茅姑娘,你当真要和我以力斗力?”

姚遁天一旁笑道:“常堂主,这有甚么希奇?常言道:‘没有三分三,不敢上梁山’,又道是:‘不是猛龙不过江’,今日这红粉金刚之举,着实可以令姚遁天一开眼界!”

常独顾左右,高声喝道:“锤来!”

当下立有侍应弟子,把他所惯用的两柄八角铜锤,抬到演武场上。

这时,黑煞真人也向东方铁面带狞恶笑容地,一轩双眉说道:“东方大侠,既有好戏,不妨连台,我们也别闲着,就以你的青钢剑,斗斗我的黑煞鞭吧!”

东方铁本意是为茅英掠阵,把黑煞群凶,次第诛戮,但听黑煞真人这一发话,却又觉得不便示怯地加以拒绝……

他心中正觉有点为难,耳边突然听得有人以细若蚊哼的传音密语说道:“东方贤弟放心下场较技,这‘黑煞帮’今日必然瓦解冰消!”

这几句耳边密语,听得东方铁好不惊疑?

他明知一路之上,都有位隐形奇人,在帮助自己与茅英,故而对于耳边有人以“蚁语传音”之事,并不太觉意外!

他惊疑的是密语之中的所用称呼。

一声“东方贤弟”,表明了这位隐形奇客,非仅不是陌生之人,并与自己有相当交往情谊。

苦于传声密语,细若蚊哼,东方铁无法辨别语音,只能从生平交往之中,试加推测。

他还没有推测出个所以然来,那位黑煞真人业已“咦”了一声道:“东方大侠,你怎么了?是否以为我这一身艺业有点不堪承教?”

东方铁知道自己心中想事,略有失态,遂微微一笑,目注黑煞真人道:“帮主说哪里话来,东方铁亟愿领教帮主威震西南的黑煞绝艺!”

他们两人,方一下场,茅英与常独那边,业已斗得相当激烈!

“当!”

“大刀鬼王”常独手执两只八角铜锤,才一到达场中,茅英便毫不客气地,发招“棒打华山”,恶狠狠地,给了他当头一棍!

这一棍,含有三种用意:

第一、茅英是急于兄仇,不必客气,恨不得一棍便把常独砸得脑浆迸裂!

第二、知道对方号称“大力鬼王”,想看看这所谓“鬼王”究有多么大力?

第三、常人饮了“金线鳝王”鲜血,便将力大无穷,自己服了那“金线巨鳗”内丹,何不乘机试试,内力增强到甚么程度?

虽然有这三种原因,但武林对敌,最忌把实力暴露过早,故而茅英这招“棒打华山”,虽则显得狠疾无伦,却也不过只用了九成真力!

常独既有“大力鬼王”之号,怎甘示弱,双锤举处,向上便挡!

他因知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,不敢怠慢地,凝聚了约莫十成内劲!

“当”然巨响,齐眉棍与八角铜锤等两般兵刃互相一震而开,似乎未分轩轾。

换句话说,就是茅英的九成真力,与常独的十成真力,约莫威势相等。

茅英喝道:“‘大力鬼王’不过徒负虚名,原来也只有和我差不多劲力……”

喝声中,原式不变,再度以“棒打华山”,向常独当头猛砸!

不单招式未变,连劲力也丝毫未变,仍然凝的是九成真力。

茅英这不变式之举,是表示负气不服,不变劲力之举,则是另有深心!

她在第二招“棒打华山”之上,仍用了九成真力,毫不加劲,是要使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误以为自己的内家劲力仅有如此程度,起了轻敌懈怠之心,然后在第三招上,以十二成真力,出其不意地,猛力一击,对方必然大吃苦头,上了恶当!

“大力鬼王”常独见对方仍是“棒打华山”,招式不变,遂也双锤交举,猛往上挡。

第一次,常独是用十成真力接架,与茅英秋色平分,则在第二次上,便自然而然地加了一成内劲,以十一成真力接架。

一声震天巨响起处,锤棍交击之下,这次果然是“大力鬼王”常独占了便宜!

常独巍立当地,丝毫不动,茅英则似乎连齐眉棍都险些被震脱手地,娇呼了“哎呀”一声,身形站立不稳地,往后连退两步!

茅英玉容变色下,常独向她冷笑道:“茅姑娘,不必再较量内力了吧,我这‘大力鬼王’之誉,大概还名不虚传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心中已在暗笑:“无知狗贼,你即将大上恶当,却还如此狂妄嚣张,自鸣得意!”

她心中如此想法,表面上却一挑双眉,以一种不服气的神色,咬牙叫道:“我不服气,你再接我一招!”

话完,进步,抡动齐眉铁棍,又是一招“棒打华山”,恶狼狠地向常独当头砸下!

这一次,她不再客气,竟毫未保留地,凝足了十二成真力。

常独则仍然方才占便宜的打法,以十一成真力应敌。

他的十成力,与茅英的九成力,约莫铢两悉称,则茅英的十二成力,自然要比常独的十一成力,强出多多!

这一下,把常独震得双臂酥麻,户口欲裂。

常独两只八角铜锤,几乎握不住,“登登登”地,一连退出了五六步远!

茅英一声狂笑,纵身追扑,又是一招“棒打华山”当头击落!

常独惊得张目发怔!但他在武林中,向称神力无敌,仍略有不服地,还想再试一试。

铁棍当头,铜锤再举!

这次,常独放弃保留,也把十二成的内家劲力,贯注于双臂之上。

四度合手之下,常独这“大力鬼王”,仍非新服“金线巨鳗”内丹的红妆女侠对手。

他不单又被震得身形摇晃地,退出了三四步远,并连双手虎口,都微被震裂,涔涔见血。

茅英纵声狂笑道:“堂堂江湖以膂力称雄的‘大力鬼王’,竟然敌不过一个红粉女流,真足贻为武林笑柄,你这两只八角铜锤,空有五百一十八斤,却又济得何事?还不如换成一十八斤,或许还灵活一点!”

这几句讽刺得相当刻薄的话儿,听在耳中,真能把位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气成“大肚鬼王”。

但他没有工夫生气,因为茅英口中的刻薄语音方了,手中的凌厉棒影,又复宛如泰山压顶般,带着“呼”然锐啸,向他当头罩落。

常独不敢再硬接了!

一来双手虎口,已被微微震裂,不宜再作硬碰,二来第四记全力一接之下,已明知所恃膂力,实非对方之敌,遂不待棍影临头,便一闪身,飘出丈许!

茅英哂道:“‘大力鬼王’应该改外号了,我还你一个‘胆小鬼王’如何?”

一面讪笑,一面施展开一套风闻传自宋太祖赵匡胤,极为精妙的“江山棒”法,化出千重棍影,把常独身形,密密裹在其内!

常独忍受讥嘲,不予还口,并尽量腾挪闪展地,躲避茅英攻击,但心中却暗自忖道:“贱婢休狂,你哪知我这双锤之中,别具神妙,最多片刻以后,便教你听凭宰割,死无葬身之地!”

他们这一对已有优劣之分,显然是茅英占了上风,把常独迫得几乎招架乏力!

但另外一对,却呈现胶着状态!

黑煞真人不愧为一帮之主,武学极为精湛,一枝“黑煞鞭”施展开来,威力极为凌厉!

起初二三十招之内,黑煞真人的“黑煞鞭”,不过沉雄刚猛,劲力甚强,但到了三十招后,招式却变得诡异绝伦,忽刚忽柔,忽而全是鞭招,忽而全是剑式,有时甚至于鞭头所指,均是东方铁的周身大穴,当作了判官笔,或是点穴橛用!

东方铁的一身艺业,在当世武林的所谓“乾坤小八剑”中,虽非顶尖,也算前数名人物,手中一柄青钢长剑,居然有点应付为难情状,相当不容易于黑煞真人的“黑煞鞭”下,抢占上风!

东方铁心内大惊之下,拿定主意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手中青钢长剑,看关守式,严加防守,把战况维持胶着状态!

但这一来,东方铁便必须抱元守一,专心应付黑煞真人,无法分神照拂到茅英与常独之间,惊天动地的另一战场方面。

这一战场,渐呈胶着,另一战场,则起变化!

所谓“变化”,不是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功力增强,而是茅英的功力减弱!

几乎毫无迹象可寻,茅英那根挥舞得凌厉无俦的齐眉铁棍,竟越来越见迟缓,仿佛有些乏力,连身法步法,也有些呆滞不灵起来。

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一旁观战,看得双眉微蹙地,突然高声叫道:“常堂主,你真高明,你是用甚么手法,使对方于不知不觉中,有中了迷神药物情状?”

常独因胜券已操,便得意忘形地,怪笑答道:“姚护法有所不知,我这对八角铜锤的锤头之上,凿有无数细小孔穴,穴中藏贮无形无色无味的迷神毒粉,茅英贱婢几度上仗恃膂力,棍砸双锤,兵器互震以下,战场上空,尽为无形毒粉布满,我吸入,自然无妨,她若吸入,不消片刻,便将听我摆布!”

说至此处,茅英一棍又落!

常独知晓时机已至,不再闪避地,双锤猛举!

“当”,一道黑影,飞上半空!

那是茅英因中了奇毒,神迷力弱,把握不住,被震得脱手飞去的齐眉铁棍!

不单铁棍被震得脱手飞去,连茅英也从双目中闪出迷茫光辉地,摇摇欲倒!

常独一声狂笑叫道:“茅英贱婢,你适才威风何在?替我……”

常独这句“替我纳命来吧”的最后“纳命来吧”四字尚未出口,便听得姚遁天急急叫道:“常堂主,且慢!”

这声“且慢”,止住了“大力鬼王”的高举双锤下砸之势,使他侧顾姚遁天,含笑问道:“姚护法,是否你看中了这个雌儿,尚具有几分姿色,想留下她一条小命?”

姚遁天摇头笑道:“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,小弟无此怜香惜玉绮念,只是觉得常堂主用双锤杀她,不如用她自己所用的‘雌雄双剑’,杀她更妙。”

大力鬼王常独闻言之下,哈哈笑道:“姚护法说得有理,请你把‘雌雄双剑’权借我用上一用!”

他边自发话,边自把手中那两只极为沉重的八角铜锤放下,准备接取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正含笑递来的“雌雄双剑”。

谁知他刚刚放下八角铜锤,眼前寒光忽闪。

“大力鬼王”常独作梦也未想到姚遁天突然倒戈,猝不及防,距离又近,寒光一闪之下,便被那破空飞来的“雌雄双剑”插入左右胸胁。

另两名堂主,“滇边双煞”贺昌贺吉兄弟,见状之下,惊得愕然起立。

但他们身形犹未站直,便告颓然仆倒在地!

原来姚遁天的手脚,快捷无伦,他刚把“雌雄双剑”,脱手飞出,儒衫大袖立即左右双挥!

这一挥,挥得桌上所置,准备给东方铁茅英大上恶当的淬毒竹箸,凌空飞了起来!

手法既快,准头更巧,那分飞毒箸,恰好插入贺昌贺吉的太阳穴内,使这凶名颇甚的“滇边双煞”,立告胡里胡涂地变作“鸿门双鬼”!

这时,“大力鬼王”常独,虽然两胁中剑,气尚未绝,人也未倒,正瞪着两只牛眼,向姚遁天投注了疑诧愤怒的交织厉芒。

茅英也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疑诧神情,向姚遁天茫然注目。

姚遁天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药巾,在脸上一阵拭擦。

神奇的易容药物,既被拭去,那位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居然变成了“追风剑客”茅浩!

先是一阵惊奇,布满了茅英心中,但跟着便是明白一切的恍然大悟。

她知道兄长茅浩定是倚仗身上穿有“天孙软甲”,故而虽被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“黑煞刺”打中,却并不受甚伤损。

茅浩将计就计,佯作重伤,诱贼追踪返家,将其杀却,枭首易衣,伪装已遭毒手!

大概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於应聘前往“鸿门谷”,投效“黑煞帮”时,已被茅浩巧遇诛却,茅浩遂以神奇易容手段,借用姚遁天的身份,混入“黑煞帮”,企图为武林除此邪恶组织!

这样一来,屡次暗助的隐名奇人身份,“天孙软甲”突然出现,姚遁天为何那样凑巧地,把“恶渔翁”董沛,撞入流沙,惨被生葬,以及迎宾之际背后传书等所有疑问,也都迎刃而解!

这些事儿,说来虽长,但在心中电转,却只是一刹那间……

茅英只把妙目连眨几眨,便自恍然,带着满面喜色,高声叫道:“大哥……”

“大哥”二字方出,她陡然身形一震,并听得“咕咚,咕咚”连声响起,有两人同时仆倒!

这是怎么回事?

这是他们这边的突发情况,影响到正在另一边生死相搏的黑煞真人暨东方铁二人。

茅英的失利情况,首先影响了东方铁的心情,他在艺业方面,本已略逊于黑煞真人,心情再一大受影响,立被对方寻出破绽,一鞭击中左臂!

东方铁“唷”了一声,臂痛欲折,赶紧闪身退出丈许,生恐黑煞真人来个趁势追击!

黑煞真人方自得意一笑,突然瞥见情况又变,自己仗为羽党的内三堂堂主,全遭毒手,那位深获自己爱重,尊为首席护法的“毒心秀士”姚遁天,居然在一贬眼间,变成了“追风剑客”茅浩。

他钢牙暗咬,蓦地按动弹簧,从黑煞鞭的鞭尾之中,飞出一蓬“黑煞毒刺”,分向茅浩茅英兄妹飞去。

茅浩曾经向东方铁、茅英所传书的“鞭后藏刺”之语,便是指这黑煞真人的所用黑煞鞭而言。但秘密虽知,对方的发放时间,却无法加以预料。

常言道得好:“明枪容易躲,暗箭最难防”,这一蓬从鞭后飞出,无声无息的黑煞毒刺,竟把茅浩、茅英兄妹,打个正着!

由于方向关系,茅英被打中前胸,茅浩被打中后背。

茅英因有“天孙软甲”护身,虽被毒刺打中,并未受伤,只是身形一震。

茅浩却“呃”的一声,随同那刚刚气绝的“大力鬼王”常独尸身一同仆倒!

东方铁见状大惊,顾不得左臂鞭伤甚重,钢牙挫处,向黑煞真人纵身飞扑,不令他获得空暇再去伤害茅浩茅英两兄妹。

黑煞真人冷笑道:“败军之将,还敢言勇?”

冷笑声中,一招“子胥报楚”,挥起黑煞鞭又向东方铁业已受伤甚重的左臂击去。

东方铁连理都不理,一式“卞庄刺虎”,以那柄冷森森的长剑,向黑煞真人分心便刺!

这是放弃防守的进攻,也就是与敌偕亡,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。

常言道:“一夫拼命,万夫莫当”,东方铁这打算挨一鞭换一剑的举措,却使黑煞真人不敢加以接受。

因为他这一鞭,纵然打中东方铁,也不过废了东方铁的一只左臂,但对方的穿胸一剑,却直刺心窝,足以要得了自己的性命。

故而,黑煞真人被迫得使自己所发那招“子胥报楚”,半途而废地,收回黑煞鞭,身形闪处,左飘数尺。

东方铁不肯放松,跟踪追击,挺剑再刺,不论黑煞真人反袭他任何部位,都一样放弃防守。

一连几记这样的拚命进攻,不单使黑煞真人未能接近茅浩茅英兄妹,反而把这“黑煞帮主”,逼得退出了两三丈远。

这时,业已仆倒在地的“追风剑客”茅浩,似乎缓过一口气来,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。

茅英因有“天孙软甲”护身,未受“黑煞刺”伤,急忙颤声叫道:“大哥,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样了?”

茅浩见她趺坐原地,未曾赶来,方想起茅英中了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双锤之中所藏毒粉,定是头晕肢软,难以行动,遂赶紧走到常独遗尸之旁,先在他身上,搜出个白玉小瓶,启过瓶塞,嗅了一嗅,递与茅英,命她把瓶中药丸,服下三粒。

茅英服下药丸,果然毒力渐消,人便恢复,从地上霍然起立。

茅浩又从常独遗尸之上,拔下雌雄双剑,交给茅英。

茅浩急急说道:“英妹快去帮你东方二哥,收拾黑煞真人,其余党羽,我早有安排,因他们领导阶层,凶恶过份,太以作威作福,帮中早已离心离德,只要有外力突破,诛却首恶,‘黑煞帮’便……便即冰……冰消瓦……瓦解……”

茅浩吸了一口长气,略为定了定神,目注茅英,摇摇头说道:“这‘黑煞刺’的毒力虽然厉害,我……我暂时还可以支撑……”

茅英闻言,忙把手中的白玉小瓶递过,皱眉道:“这不是解药么?大哥怎不吃上几粒?……”

茅浩摇头道:“药不对症,‘黑煞刺’的解药,只有黑煞真人才有,何况他又从来不肯带在身边,只收藏于无人知的秘密所在!”

说至此处,语音微顿,向茅英挥手说道:“英妹不要管我,先去帮助东方贤弟,解决黑煞真人,那斯武学湛深,功力甚高,你东方二哥左臂已受鞭伤,如今所采取的是放弃防守的拚命打法,暂时虽……虽可得势,恐……恐怕不……不容易支……持得……得久……”

他说到后来,额间冷汗又现,气力也略见不继,语音断续……

茅英虽见兄长情势可虑,但一来无法可想,二来对于东方铁,也同样关心,遂只得听从茅浩之语,手执雌雄双剑,向黑煞真人与东方铁的斗场扑去。

这时,黑煞真人因受东方铁拚命的打法所制,一时相当受窘,不禁勃然大怒地,厉吼一声,将那根“黑煞鞭”,脱手掷往半空。

他并非无故掷鞭,是要施展不会受制于人的另一种功力。

就在东方铁愕然注目,一时间不明白他抛鞭用意之际,黑煞真人的一双手掌,业已由白转红,由红转紫,并由紫渐渐转黑!

东方铁目光瞥处,知道难怪这黑煞真人有称霸西南的妄念的雄图,原来,他已竟练成了极为难练,也极为罕见的“黑煞鬼手”!

他不等黑煞真人双手完全变成黑色,便又向他挺剑纵身飞扑!

但这回黑煞真人不怕他拚命了,右掌扬处,凌空一劈,便有股奇寒彻骨,并带有微腥气味的劲气狂飚,向东方铁当胸撞到!

这种以内家劲气,隔空袭击的方式,使东方铁无法再用先前放弃防守的手段,和他拚命。

假如东方铁仍旧想拚,则只有一种方法,就是也用内家气劲,与黑煞真人的“黑煞鬼手”,来个硬碰硬地,彼此凌空相搏!

东方铁久闻“黑煞鬼手”厉害,不肯轻攫其锋,收住挺剑前扑之势,吸气飘身,右臂猛然一抡,向左扑飞数尺,避过对方一击。

但黑煞真人不肯干休,接连追踪,又向东方铁凌空猛劈两掌!

这两掌,虽然也被东方铁以灵巧身法避开,但由于黑煞真人把功力凝贯舒畅,两双手掌,业已成了令人怵目惊心的乌黑色泽!

第四掌上,东方铁不肯避了。

他要试试这名震武林的“黑煞鬼手”,究竟有多么厉害?遂以剑交左手,凝足十一成功力,猛挥右掌,凌空接了一记!

这一记硬接,双方在威势强度上,并没有太大悬殊,使得东方铁知道黑煞真人对这“黑煞鬼手”的修为,尚有欠缺,未达炉火纯青境界。

在威力相等之下,双方难免均会受到相当强烈的血气震荡!

东方铁的左臂鞭伤,伤势不轻,气血猛震之下,不禁疼得俊脸发白,冷汗涔涔地,从额间滚落。

黑煞真人看见了他的痛苦神色,也猜出了他的痛苦情由,浓眉挑处,狞笑叫道:“东方小儿胆敢逞强,看你还能接我几记‘黑煞鬼手’?”

“黑煞鬼手”一语方出,横刺里人影疾飞,茅英已从另一战场,赶来助阵!

东方铁生恐茅英不知厉害,轻身涉险,赶紧急急向她叫道:“英妹小心,这厮练的是‘黑煞鬼手’,虽然只有九成火候,却也相当厉害……”

话方至此,茅英便在半空中娇声叫道:“二哥不必操心,连‘大力鬼王’都已死在我的手中,我还怕什么‘黑煞鬼手’的?”

黑煞真人听得自己手下最得力的“大力鬼王”常独已死,不禁怒火中烧,蓄意立将茅英置于死地,遂明知对方从横里飞扑而来,仍丝毫不加理会!

直等疾风人影,已到当头,黑煞真人方身形微偏,双掌凝劲拍出!

这是一招“双悬日月”,其中并含蕴了三种以上的玄奥变化!

黑煞真人认为茅英不论怎样凌空闪避,也逃不出自己的玄奥掌招,只要一掌击实,包管她玉殒香消,立时便告毕命!

谁知黑煞真人的算盘完全打错。

他认为茅英不论怎样闪避,都逃不出他那招“双悬日月”所蕴的精微变化之外,却不料茅英毫无闪避意图,仿佛是不顾一切地,向黑煞真人直扑而来!

这一来,使黑煞真人顿觉一怔,那招“双悬日月”的精微变化,也成了毫无用处。

于是,黑煞真人别无选择,只有举着他那两只业已色泽乌黑的“黑煞鬼手”向茅英当胸,恶狠狠地击了出去。

“蓬蓬”两响,击个正着!

他这“黑煞鬼手”何等威力,连东方铁尚且不敢轻撄其锋,茅英那俏生生的娇躯,自然应掌而飞,被震得凌空翻跌出一丈外六七尺远近!

虽然,茅英贴身穿着那件武林至宝“天孙软甲”,但“黑煞鬼手”是黑煞真人性命交修的内家掌力,威势比起“黑煞刺”那等小巧暗器,自然不同,强烈震荡之下,茅英仍被震得五脏翻腾,耳中雷鸣,双眼金花乱转!

人在半空,嗓喉便已发甜,等到身躯“砰”然坠地,自然忍不住地樱口一张,把满口鲜血,像飞泉般地喷了出去!

但茅英的身形虽被震飞,却在黑煞真人身上,留下一点东西!

她所留下的,是她新被茅浩交回,用以杀死了“大力鬼王”常独的两柄雌雄短剑。

茅英是谋定而来,她倚仗着有“天孙软甲”护身,遂加以掌剑互换的与敌来一拼!

她先把两柄短剑,隐于肘后,直等黑煞真人“黑煞鬼手”,即将打中胸前的刹那之间,才骤然翻腕献剑,向黑煞真人的两臂一送!

黑煞真人虽见剑光耀目,但此时双掌发出,胸前门户大开,招式已然用老,哪里还来得及有所收招变式?

他既避不开双剑刺胁,所能作到,也必然照作的,便是把全身气力,都贯注双掌,向敌方施出了十二成功力的“黑煞鬼手”!

故而,茅英虽有宝甲护身,脏腑间仍被黑煞真人毫无保留的奇强真力,震伤极重!

茅英喷出大口鲜血,五脏狂翻之际,黑煞真人又向她缓缓走来。

这位“黑煞帮主”的神态委实吓人,两胁露出两截短剑剑柄,剑身已然深入腹内,但两只墨黑如漆的“黑煞鬼手”,却仍然十指箕张地,举在空中。

黑煞真人面向茅英,缓缓走来,举步虽慢,但足下却一步一个脚印,脸上神情,更是凶睛暴瞪,钢牙紧咬地,狞厉到了极处。

东方铁想不到茅英竟突然扑来,并采取了这种极可能与敌方两败俱伤的拚命打法。

一时之间,这位“四海游龙”竟自惊得呆了!

使东方铁惊得发呆的,自然是茅英突袭,一举奏功,在黑煞真人两胁留下了雌雄短剑,以及她自己显受极重内伤的口喷鲜血情况!

发呆,也就于一瞬之间,因为立刻就有事儿,刺激得东方铁恢复灵智,不容许他再复呆将下去。

所谓“事儿”,就是黑煞真人的中剑未倒,仍向茅英举步!

东方铁怎能再任他向茅英出手,灵智一复之下,立即纵身挥剑。

分明他那冷森森的剑锋,在黑煞真人腰脚,电疾扫过,黑煞真人竟宛如未觉地,依旧向前举步!

东方铁又呆了,他不明白这黑煞真人究竟是人?是怪?是妖?是鬼?

呆念方起,更刺激的事儿,也跟着发生!

黑煞真人竟来了个上下分工,他适才已被东方铁一剑挥成两截,下半身戾气犹存地,仍往前行,上半身却带着肝肠五脏,一齐颓然倒下!

没有上身的两条人腿竟会走路的情景,自然是千古奇迹,但这种奇观,极为短暂,只是昙花一现!约莫走了两步,那两条腿儿,也告颓然倒地,鲜血余脏,更是到处狼藉!黑煞真人既死,东方铁自然不顾自己臂痛地,立即赶到茅英的身旁,竟欲察看她的伤势的如何。

但这时茅英业已挣扎着站了起来,略定心神,向东方铁挥手说道:“二哥,我不要紧,我们赶快去看大哥,他……他……他这次是当真的中了‘黑煞毒刺’……”

等东方铁、茅英二人的走到茅浩身边,茅浩双目之中,神光渐散,人已奄奄一息!

东方铁与茅英异口同声地,失惊叫道:“大哥!你……”

茅浩强提余力地,摇头苦笑道:“这‘黑煞刺’的毒力,太……太……太以厉……厉害……我……我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
茅浩要过东方铁与茅英的每人一只手儿,使他们紧紧握在一起!

这动作,自然表示他希望妹子茅英与义弟东方铁二人从此同心,结为了剑侣!

结侣是人间至喜之事,死别是人间至悲之事,这至喜至悲两件事儿,接踵而来,委实令人茫然,不过喜是将来,悲是现在,遂使东方铁与茅英这一双铁铸肝肠的英雄侠女,虽然双手紧握,但面颊之上,却布满了凄然欲绝的纵横泪渍!

他们满面泪渍,茅浩的面上却反而展现出慰然微笑,向东方铁低声说道:“贤弟不要伤心,虽然,你断了一条左臂,英妹挨了两记‘黑煞鬼手’,我送了一条命儿,但是,‘黑煞帮’从此瓦解冰消,一般凶邪,也均被诛戮,造福武林,为益非小……”说至此处,这位“追风剑客”,似已油尽灯干,双睛徐徐阖拢……

就在这千钧一发自己,眼前金光连闪,茅浩胸前七处要穴之上,竟插入七根细细金针!

跟着,响起个苍劲语音叫道:“东方老弟与茅姑娘,恕我一步来迟,茅浩老弟,你也决不能死,因为方今武林中魑魅纷纷,凶邪蜂起,亟需你们这些巾帼奇侠,血性男儿来扶持乾坤正义!大破‘黑煞帮’之举,我未及尽力,这为你们疗掌伤,续断骨,和祛解‘黑煞刺’剧毒的责任,便交给我仲孙达吧!”

(本段完,全文未完。请看乾坤小八剑故事之二:“酆都玉女”。)

免责声明: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,请联系我们处理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